汴梁城的城门已经是完全敞开着的了,城门洞里空无一人,吊桥平放在护城河上,桥面上的冰屑已经被踩碎了大半,露出下面湿润的木板。
城墙上的契丹旗帜已经全部降下来了,有的被扔在地上,有的被风卷着挂在垛口边沿,剩下的几面契丹旗还在旗杆上歪歪斜斜地挂着,但显然已经被遗忘了。
不过,等张辰等人到的时候,只见城门口站着一排穿素色官袍的人,约莫三四十个,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列,中间留出一条通道,直通城门洞深处。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老者穿着一身紫袍,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半睁半闭,而他身后的众人站的众人姿态虽然恭谨,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忐忑不安。
张辰勒住马,停在城门外的空地上,看着那排文官,他身后的骑兵陆续停下来,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音渐渐稀落,最后只剩下一片安静的喘息声和铁甲偶尔碰撞的细响。
冬日的晚风从城门洞里灌出来,吹得那些文官的袍角轻轻摆动,像是一排被风拂过的旧旗帜。
张辰没有下马,他策马缓步上前,走到领头的老者面前,黑色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扑在老者脸上,老者没有躲,也没有抬头,就那么低眉顺眼地站着。
“想必,你就是冯道吧?”
听到张辰的话,老者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沉稳,道:“正是老朽。”
张辰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冯道,直接道:“晋室倾覆、契丹祸乱,朕入汴,尔身为前朝首相,今日何故前来见朕?”
闻言,冯道依旧保持着那种低眉顺眼的姿态,从容躬身。
“老朽手中无城,麾下无兵,安敢不来觐见陛下。”
一声音平稳得像是早就背熟了这段话,没有慌张,没有辩解,更加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语去修饰。
非常的坦白!
直接就说,自己手里是没有一寸土地,没有一兵一卒的,现在张辰这个新皇帝来了,他不来迎接,难不成等着新皇帝派人去找他?
张辰冷冷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这一句声音更沉,带着某种真实的审视和判断。
“哼,你历事数朝,周旋列国,究竟是何等人物?”
闻言,冯道抬起头来,那略显老态的眼睛和张辰对上了,道:“不过一无才无德、痴顽老朽罢了。”
这句话说完之后,张辰看了他很久,城门洞里灌出来的风还在吹,吹动着冯道的衣袍和花白的胡须,他站在那里就只是站着,既不往前靠也不往后缩,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枝干上都留下了风的痕迹,但根还是牢牢扎在土里。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没有才干、缺少德行,愚钝顽固的老头子!”
虽然张辰的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环境中,却在城门口清清楚楚地传开了,尤其是冯道身后的一干人等,顿时就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张辰翻身下马,将方天画戟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向冯道,他在冯道面前站定,伸出手,按了按冯道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明确不容置疑的意味。
“冯令公,朕听说你做了几十年的官,服侍了好几个皇帝,本以为会是一个巧舌如簧,徒有虚名之辈。”
停顿了一下,张辰道:“不过朕今天入汴,你第一个来见朕,并且朕的问题你回答的非常坦白、干脆,看来,是朕误解了,带路吧。”
听到这话,冯道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只是那笑容很轻很浅,转瞬就收敛了回去,他侧身让出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陛下请随老朽来。”
如此,称呼一改,场面一下就更加的融洽了。
就这样,张辰迈步走进城门洞,冯道跟在他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身后那些文官依次跟上,像是被风吹动的一串旧灯笼,在昏暗的火光中沿着汴梁城的朱雀大街缓缓向前移动。
街道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偶尔有几道目光从门缝和窗缝里透出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支进城的队伍。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中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像是一场无声的雨落在干燥的石面上。
一路走到皇宫前,站在宫门台阶高处时,张辰转身看向冯道:“令公,朕给你一道旨意——汴梁城中的一切政务由你主持,契丹人留下的烂摊子,你替朕收拾干净。安抚百姓、清点府库、收拢溃兵、恢复街市秩序,所有的事你都可以直接处置,不须事事请示。”
“老朽领旨。”
依旧是没有丝毫的废话,没有推脱,也没有要求什么,冯道答应的异常干脆、简练。
满意的点了点头,正准备走了么,张辰又看了一眼冯道身后那排文官,扫了一遍,目光在其中一个面孔上多停了一下。
抬手指了指那人,张辰直接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职位?”
“臣范质,前翰林学士、比部郎中、知制诰。”
看到张辰指向自己,那年轻人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但反应倒是快,连忙走出来,躬身回答。
眉头一挑,张辰道:“好,既然如此,一事不烦二主,你就留下来吧,继续,跟在朕跟前留用。”
“啊,是,臣遵旨。”
惊喜来的太突然,哪怕范质平日里一向沉稳,此刻也是喜上眉梢。
等到第二天,张辰在汴梁皇宫的偏殿中见了冯道、范质两人,没有冗长的礼仪和客套,他在灯盏下展开一张空白诏纸,边写边说。
“令公总揽政务,主持汴梁城中的一切事宜,范质负责起草文书、审查政令,凡出入汴梁的文书和诏令都要经过你的手。”
说着,张辰将诏书交给冯道看了一眼,然后搁在案上,抬头看了看两人,道:“朕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情况,在晋室如何,从今天起你们是大明的官,汴梁就拜托二位了!”
闻言,两人立马躬身行礼,接着就非常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嗯,如此,两位还有没有其他要说的东西?”
有些诧异,冯道看了一眼张辰后,欲言又止,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