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辰还在骑马赶来的路上,另一边的汴梁城,夜晚却是比白天更冷。
耶律德光坐在原晋国皇宫的正殿里,面前的地图被蜡烛火光照得明暗交错,他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马奶酒,目光则是死死地落在洛阳的位置上,没有移开过。
殿门被推开,寒风裹着夜色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啦地响,萧翰跪在殿中央,甲胄上还带着战场上的尘土和干涸的血迹,面色灰败,声音沙哑。
“陛下……臣,臣输了,安彦威夹击,张辰从西面突入,臣的一万五千人被两面合围,兵力折损过半,余部……已经退回来了。”
说到这里,萧翰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沉声道:“洛阳丢了,虎牢关也丢了。”
耶律德光手中的酒杯顿住了,他缓缓放下酒碗,目光从洛阳位置移开,落在萧翰低垂的后脑勺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你确定安彦威降了?”
萧翰连忙道:“降了,我收到消息,在我们撤后,安彦威亲自开城出迎,虎牢关也随之而降!”
耶律德光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从洛阳向东滑去,越过郑州,滑到汴梁的位置上,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指尖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地图上那座都城的标记。
“这就麻烦了,洛阳在手,这头猛虎要是出了虎牢关,一路向东就是一片平原,汴梁无险可守。”
说罢,耶律德光转过身,看向殿中的几个谋臣,韩延徽站在靠门的位置,面色凝重,另一个年轻文官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卷文书,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陛下,现在这个局面,臣有一言,中原各州已经乱了,刘知远在太原举了反旗,高行周在宋州也有了动作,石赟在陕州重新竖旗,杨光远也在观望甚至连张彦泽都在暗中跟刘知远勾连,杜重威那边也有反复的迹象。”
说着,韩延徽眉头紧锁,继续道:“这些人原本降了契丹,是看在契丹大军压境的份上,可如今跟着刘知远也是另一条路,张辰现在又打过来了,他们立刻就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他们的忠诚从来都不是给契丹的,是给能赢的人。“
耶律德光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两下,殿中的炭火又炸开了一颗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在替所有人说出那个不敢说出口的字——退!
他知道自己应该退,毕竟一来洛阳没有拿下,而且被张辰占据,那么后面他就要至少面对大明至少十五万大军。
更别提,现在中原各家节度使基本上全部反了,那些降将们又各自起了异心,他这次南下一共就带了十三万,这么长的路线,加上杜重威那边需要看管,萧翰这么一败后,现在汴梁的军队一共不到三万。
理智告诉他,现在退出去,还能把主力带回幽州,保住燕云十六州的根基,留在这里继续打,万一打输了,被刘知远这些中原节度使来了一个前后夹击的话,连回去的路都会被堵死。
但他又舍不得,自己等了这么多年,要知道,从石敬瑭称儿皇帝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着入主中原。
本以为攻破汴梁就是终点,他以为坐上晋国皇帝的龙椅就是赢家,可当他真的坐上来的时候,他发现椅子下面全是钉子!
中原的百姓不认他,中原的官员在观望,中原的降将们在等他倒下,而西面那头猛虎正在用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速度朝他的脸上撞过来。
咬着牙,耶律德光攥紧的手指又松开了,松开之后又攥紧了。
“传令下去,第一,全军整备,准备迎战,张辰不过两千骑兵,就算他再能打,也不可能用两千人冲垮我在汴梁的十几万大军。”
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耶律德光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开口道:“第二,把城中还有宫中所有值钱的东西、资源全部装箱,要保证三日之内随时可以启程北返。”
闻言,韩延徽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拱手。
“臣明白。”
当夜,汴梁城中的契丹军营开始忙碌起来。
有人被编入迎战的队列,有人被派去收拾辎重和财物,有人负责清点粮草,有人负责检查马匹的蹄铁。整座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拧紧了发条,一切都快了起来。
而张辰四天之内推进了将近四百里,在正月初十的傍晚抵达汴梁以西的赤岗,赤岗离汴梁城不到二十里,是一座不高不低的土岗,站在岗顶就能看到汴梁城墙上的火把。
但比汴梁城墙上的火把更近的,是赤岗脚下的一片契丹军营,这支先锋军约八千人,由契丹一员猛将率领,在赤岗南麓展开阵列,盾牌在前、长枪在后、弓箭手居两侧,摆出了一副以逸待劳的架势。
张辰登上赤岗高处,望了一眼契丹先锋军阵地的布阵方式,又望了一眼身后那两千人。
虽然连续赶了四天的路,每个人身上都是尘土,战马的鼻孔里喷着白气,嘴角挂着干涸的涎水,但这支被张辰亲自调教几年而成的铁骑,战斗力已经不是世人中传统意义上的骑兵了!
张辰将方天画戟从肩上放下来,横持在手,B里B气的轻飘飘道:“不多说,打完了这一仗,进了汴梁城,朕请你们吃肉。“
两千骑兵没有人出声,但握缰绳的手同时紧了一下,眼神炙热。
张辰从赤岗的北坡绕行、从契丹军阵的侧翼冲了进去,夕阳将西面的天空烧成一片暗红色,两千骑兵的身影从岗脊线上俯冲而下,像是被落日点燃的潮水,在暗金色的夕照中朝着契丹军阵的侧翼倾泻而去。
契丹先锋军发现了侧翼的动静,阵型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转向,弓箭手拉弓放箭,箭矢像黑色的雨点一样朝明军骑兵的头顶落下。
张辰的左手举起圆盾,右手持戟,箭矢叮叮当当地砸在盾面上,他身后的骑兵有的举盾、有的伏在马背上,有人中箭落马,有人继续前冲。
弓箭手只来得及放了一轮,张辰的楔形阵就已经撞进了契丹军的侧翼。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冲锋,两千人对八千人,兵力差距四倍,但张辰的骑兵从赤岗北坡俯冲下来的速度极快,冲击力极强,契丹军阵型转得匆忙,侧翼的盾牌还没完全合拢就被冲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