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战马换了第二匹,第一匹在第三轮冲锋中被射中前腿倒地,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来继续打,十几名骑兵围上去替他挡住了追击,他则换了一匹马重新回到了阵前。
黄昏时分,契丹人的冲锋终于开始变慢了。
耶律德光在阵后已经反复调动了三次预备队,他投入了所有能投入的兵力,但明军的方阵始终没有崩溃——它一直在后退,一直在缩小,一直在承受伤亡,但始终没有散。
张辰的右翼和左翼的骑兵一直在侧翼游走牵制,每次契丹骑兵集中冲击中央方阵时,两侧的明军骑兵就会切入契丹人的两翼,迫使他们分兵应对,这种牵制让耶律德光始终无法把所有的骑兵集中到中央突破上。
天色暗下来之后,耶律德光终于下令鸣金收兵,契丹骑兵从战场上潮水般退去,马蹄声由近及远、由密转疏,最终消失在北面的夜色中。
张辰勒住马,停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中央,他的方天画戟上挂着一块不知道是谁的衣甲碎片,他伸手扯下来扔在地上,抬头望着北方,耶律德光的军队已经退远了,连火光都越来越模糊。
低头看了看自己四周,明军的阵列还在,但变薄了许多,变得更小,损失可以说是肉眼可见。
下一刻,那边处理完的赵铁从后方策马赶上来时,看到张辰坐在马背上望着北方不说话,看到这个情况后,直接策马走到张辰身边。
“陛下,契丹退了,没有停下来,看来是不准备再继续打了,呵呵,这次可是被我们打狠了!”
听到这话,张辰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没有回帐,直接蹲在路边的一块石头旁边,用戟尾划着地面上的土,像是在画什么东西。
随后,等清点的结果出了后,不出意外的,经过初步的估算,明军损失沉重,阵亡三千余人,伤者七八千,超过五分之一的人或死或伤。
虽然说契丹人的损失在明军的三倍以上,大约三万多人被击毙或重伤,被俘的不算。
但这依然是张辰征战以来损失最大的一次,以前那些仗打完后他还能带着大部分人马轻松收场,但这一次没有那么轻松了,亡者不算,伤兵那是一车一车地往后方运。
在案前坐下,把手上的那份清点名单接过来看了一眼,张辰又放下了,这次也算是给了他一个教训了。
上次,那是因为耶律德光下令撤退,而且因为局势不利,契丹无心恋战,所以才会那样,但他却直接误判了。
契丹给了他一个和中原这些藩镇一样的错觉!
比他们都快?
不知道怎么,张辰突然想到了冯道那句话,之前就觉得这话是略有所指,难不成那个老货是不是看出来了,委婉的在提醒自己。
要知道,众所周知张辰的野战能力那是天下无敌的,在以往,张辰要么是直接射杀敌军主将,要么张辰用自己的战力残暴,让对方军队损失在千人以上,那些兵油子就没什么战斗意志了,如此轻松取胜。
但契丹作为草原民族,尤其是那种恶劣环境长大的,不说数量的问题了,就光战斗意志就绝对不是这些藩镇节度使的兵能够比的。
“陛下。”
看到掀开营帐的赵铁,张辰开口道:“朕之前错估了契丹人的实力,汴梁那一仗赢得太快了,朕以为契丹人就那样了,但他们不是不能打,他们能打,而且比朕预想的能打,这一仗赢了,但赢成这样,朕不满意。”
“陛下,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咱们面对的毕竟是契丹人,再说了,他们死的是咱们的三倍,而且我们还赢了,耶律德光这次败了,退回去之后,河北诸地收复近在眼前!”
摸了摸头壳,赵铁道:“所以吧,臣是觉得,您没必要如此苛责自己。”
张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但他之后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急着往前冲,他开始更仔细地看地图上的每一处细节,开始逐条核对各个营队的伤亡和补给状况,开始在出兵之前先问清楚粮道和退路,那些他以前不太在意的东西现在都被他拿到了案上。
半个月后,明军从邢州向北推进,沿途的定州、真定、中山等州县在契丹主力退却之后纷纷打开城门。
有些人甚至连等都没有等,在听说明军北上的消息之后就把契丹留下的守将绑了送出来。
到四月中旬的时候,河北全境被重新收复,契丹人退回了幽州以北,张辰在真定城中留下驻军和守将后带着主力返回汴梁。
返回的路上,汴梁那边传消息过来了,说是南面来了好几批南国使臣正在汴梁等候的消息。
南楚、南平、南汉、吴越、闽国、大理的使臣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各人带着各自国主的贺表和礼物,整齐地等在汴梁的驿馆中。
对此,张辰心知肚明,毕竟其他几国是没没得实力,所以面对大明的强势、凶狠,只能老实躺平,过来朝贡。
倒是南唐,这个唯一看起来勉强够看的,张辰也是惊讶于李昪居然如此怂,真以为靠着天险就能够阻挡大明不成?
如此,等重回汴梁的时候,南门在他抵达前一天就已经清理干净了,冯道派人连夜把城墙上的旧印和契丹留下的痕迹全部抹去,换上了新制的明字大旗。
城门内外的街巷也比平时整洁了不少,城中百姓们站在路两边看着归来的军队进城,没有人说话,但在沉默中能够感受到一种从长久压抑中刚刚释放出来的松弛。
张辰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虽然身上还带着赶路的尘土,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皇宫,而是先绕到城西的伤兵营地里看了一圈,然后才策马返回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