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里很安静。
陈秉文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看上去像是在休息，但紧抿的嘴角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方文山和马世民坐在前面，谁也没敢先开口。
今天看到的一切，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百佳的问题不是某个门店、某个店长的个别问题，而是一种弥漫在整个体系里的疲沓和僵化。
陈秉文不说话，他们也不敢轻易下结论。
直到车子驶入海底隧道，窗外光线暗下来又亮起，陈秉文睁开眼睛，安排道：“文山，回去后，把百佳超市过去三年的财报、组织架构图、主要管理人员的履历，还有近期的运营分析报告，全部找出来，明天一早放我桌上。”
“是，陈生。”方文山立刻应下。
“西蒙，”陈秉文又看向马世民，“今天看下来，你觉得，百佳最核心的问题是什么？
抛开那些表面的陈列、卫生、员工态度不谈。”
马世民不清楚陈秉文这是考他，还是真的在问策。
他沉思了几秒，组织好语言后开口说道：“陈生，我认为最核心的问题有两个。
第一，激励机制失效。总部对门店只有惩罚和指标，没有有效的奖励和赋能。
店长和员工干得好坏，收入差别不大，尤其是基层员工，看不到上升通道，自然缺乏动力。
第二，总部与门店脱节。
总部像是发号施令的衙门，门店是听令行事的苦力。
总部不懂一线实际困难，闭门造车定政策、下指标。
门店有想法、有需求，却层层上报石沉大海。
两下脱节，效率自然低下，怨气也就滋生。”
陈秉文点点头，没评价，转而问：“如果让你来管百佳，你会从哪里下手？”
马世民精神一振，心里莫名有些激动，“如果是我，我会先调整激励机制。让干得好的人真能多拿钱。
同时，打通晋升通道，让员工有奔头。这是治标，能快速提振士气。”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陈秉文的脸色，才继续说：“治本，则是要动架构。
必须改变总部和门店这种上下级、甚至是对立的关系。
总部应该转型为支持平台，让门店能专心服务顾客、做好销售。
这需要重新梳理流程，甚至调整总部的一些部门和人员。”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秉文听完，没立刻表态，只是轻轻的说了声：“嗯，知道了。
今天大家辛苦了，回去早点休息。”
......
接下来两天，陈秉文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百佳超市过去三年的运营报告、财务数据、人事架构以及主要供应商清单。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一行行冰冷的数字，一页页格式化的文字，拼凑出一个庞大却有些滞重的零售实体。
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档案数据证实了他昨日的直观判断，甚至更为触目惊心。
百佳超市的毛利率连续三年停滞在18%左右，费用率，尤其是人工和管理费用，都高居不下。
单店坪效的差距更大，据估算百佳的平均值只有惠康的八成。
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人事档案里反映出的问题。
店长级别的员工，平均在职时间超过五年，但晋升至区域经理以上的凤毛麟角。
一线员工流动率居高不下，年流失率接近30%。
薪酬体系僵化，基本工资占大头，绩效奖金微乎其微，且与门店整体销售额挂钩模糊，干好干坏区别不大。
“僵化……迟钝……”
陈秉文放下最后一份关于上季度促销效果的分析报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报告显示，百佳超市的促销活动千篇一律，无非是特价、买赠，缺乏创意和针对性，对拉动客单价的提升效果微弱。
问题根子在哪里？
档案里的数字和昨日亲眼所见的景象交织在一起，答案已经非常明确。
而最让陈秉文感到一丝懊恼的是，百佳超市作为收购和记黄埔时打包进来的资产，过去一年多，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饮料、传媒、地产、资本运作这几条高速扩张的战线上。
百佳超市作为一项成熟且能产生稳定现金流的业务，自然而然地被归入了维持现状即可的范畴。
对于百佳，他的仅限于听取韦理定期汇报的财务数据，认为只要维持稳定、不亏钱就行，并未将其真正纳入糖心资本的战略核心进行改造。
“是我疏忽了。”陈秉文低声自语，心里涌起一阵自责。
当初收购和黄，看中的是其庞大的土地储备和多元的资产组合，对于百佳超市这类传统零售业务，确实有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轻视。
现在看来，这种轻视，差点让一个潜在的、能与屈臣氏形成强大合力的宝贵资产，在僵化的管理下慢慢沉沦。
商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个道理他懂，但这次是真切地感受到了。
如果百佳在他手里继续这么半死不活地拖下去，不仅是浪费资源，更会拖累屈臣氏扩张所需的现金流和协同机会。
不能再等了。
改革，必须立刻进行，而且要动大手术。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阿丽，你以集团的名义，发个通知。
明天上午九点，召开零售业务专项会议。
通知方文山、马世民、韦理，百佳超市总经理及全部副总经理、各大区总监，屈臣氏港岛及东南亚负责人，集团财务部、人力资源部、法务部负责人。
地点就在顶层大会议室。”
“好的，陈生，我马上通知。”
“会议内容先不说，只通知必须到场，不得请假。”
陈秉文补充道，“百佳那边，如果总经理问起，就说集团要听取零售业务整体汇报，为下一步发展做规划。”
......
第二天上午，伟业大厦顶层大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一边是以方文山为首的集团高管和职能部门负责人，另一边是百佳超市的管理层，总经理周志昌坐在首位，后面是几位副总和大区总监。
屈臣氏的马世民和几个区域负责人坐在另一侧。
气氛有些微妙，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趋势。
陈秉文准时推门进来，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尤其在百佳超市那几位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周志昌大概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西装，看起来很沉稳，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困惑。
他显然还没搞清楚，为什么一个普通的业务工作会，会搞出这么大阵仗，连老板都亲自来了。
“都到了，那就开始吧。”
陈秉文开口，说道，“今天这个会，只讨论一件事。
集团零售业务的现状和未来。
文山，你先介绍一下集团对零售板块的整体战略定位。”
方文山点点头，打开面前的文件夹：“集团对零售业务的定位，是未来三到五年的核心增长引擎之一。
目标是在港岛及东南亚市场，打造线上线下一体化的零售网络。其中，百佳超市和屈臣氏是两大核心品牌，必须形成协同效应，实现1+1>2。”
他顿了顿，看向百佳超市那边：“周总，请你先介绍一下百佳超市目前的经营情况，重点是存在的问题和挑战。”
听到老板直接点名发言，周志昌精神一阵，他清了清嗓子，打开早就准备好的汇报材料。
从门店数量、销售额、毛利、损耗率，到会员发展、促销活动，汇报的面面俱到。
陈秉文静静的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文山和马世民对视一眼，都微微摇头。
这种汇报，放在平时可能就过了，但今天，显然过不了关。
周志昌汇报完，合上文件夹，看向陈秉文：“陈生，我的汇报完了。
百佳超市在集团的领导下，整体运行平稳，虽然面临一些外部挑战，但我们有信心完成全年指标。”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陈秉文。
陈秉文没理会周志昌，而是转向马世民：“西蒙，你跟我一起看了几家百佳的门店。
你有什么看法？”
马世民心里苦笑，知道老板这是要自己当这个恶人了。
但他没犹豫，坐直身体，开口道：“陈生，方总，周总，各位。
前几天我随陈生走访了九龙湾、旺角、观塘、北角的几家百佳超市。
我就直说了，我看到的问题很多，也很具体。”
他话一出口，百佳那边几个高层的脸色就变了。
周志昌皱起眉头，但没说话。
马世民不管他们，继续道：“第一，门店运营僵化。陈列标准陈旧，毫无美感可言，促销堆头像是应付差事，根本无法吸引顾客停留。
第二，员工士气低落。
我看到员工扎堆闲聊，对顾客冷漠，服务意识基本没有。
第三，总部与门店脱节严重。
店长普遍反映总部只下指标，不给支持，促销方案脱离实际......”
他每说一条，百佳那边几个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周志昌的脸已经有些发青了。
“周总刚才说整体运行平稳。”
马世民看向周志昌，针锋相对道，“如果以不出大乱子为标准，那确实是平稳的。
但如果以市场竞争力的标准来看，百佳目前的状态，是不及格的，甚至可以说是危险的。”
“马总！”百佳的一位副总算忍不住了，出声反驳，“您才看了几家店，就以偏概全，否定我们整个团队多年的努力，这不公平吧？
零售业本来就很辛苦，前线员工难免有疏漏……”
“以偏概全？”
陈秉文开口打断了那位副总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峻，“我看的几家店，是随机选的，覆盖了核心商圈、居民区。
如果随机选的店都是这种状态，你告诉我，其他店能好到哪里去？”
那位副总见大老板发言了，顿时吓的脸色发白，不敢再说什么。
陈秉文的目光转向周志昌：“周总，马总说的这些情况，你知不知道？”
周志昌额角有些冒汗，他强自镇定道：“陈生，零售前线工作繁琐，确实存在一些管理不到位的地方。
我们也在加强巡检和培训……”
“加强？”
陈秉文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这是过去半年，你们总部对各门店的巡检记录。
我随便念几条：旺角店，堆头杂乱，已口头提醒、观塘店，生鲜区卫生需加强，已记录……全是已提醒、已记录、需改进，然后呢？
改进了吗？
谁去跟进？
结果怎么样？
有处罚吗？
有奖励吗？”
陈秉文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质问道：“这就是你们总部的管理？
轻飘飘一句提醒，然后问题周而复始？
周总，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加强管理，那我很失望。”
周志昌脸色白了，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陈秉文说的都是事实，那些巡检记录流于形式，问题年年提，年年有，大家都习惯了。
“我不是来听你们解释困难，也不是来追究某一个人的责任。”
陈秉文的目光扫过百佳管理层，“问题是明摆着的，根子在于整个管理体系已经失灵了。
这样的队伍，怎么打仗？
怎么跟惠康竞争？”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更显坚定：
“所以，今天这个会，不是要批评你们。
而是，告诉大家，百佳必须变，而且要彻底地变。
不变，就没有未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百佳的管理层们，有的低头不语，有的面色惨然，也有的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改变怎么改？”陈秉文自问自答，
“第一，改组织架构。
从今天起，撤销百佳超市独立的公司架构，与屈臣氏业务合并，归入糖心资本商业零售事业群。”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连方文山和马世民都露出讶色，他们猜到会有大动作，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大，直接合并！
周志昌猛地抬头，看向陈秉文，嘴唇哆嗦了一下。
“零售事业群，实行总监负责制。”陈秉文的目光落在马世民身上，
“西蒙，这个总监，由你来做。
全面负责事业群的战略、运营、人事、财务。
直接向我汇报。”
马世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是，陈生。
我一定尽力。”
陈秉文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看向周志昌：“周总，你在零售行业多年，经验丰富。
新的零售事业群，需要设立一位专门负责供应链与采购的高级副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