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文点点头,赞同道:“这个想法不错。
不过旗舰店不适宜多,先做两三家,但要做得精致,做出标杆。
预算你报上来,我批。”
“另外,”他补充道,“对手在供应链上卡我们,我们也可以在供应链上反击。
万宁和惠康是兄弟公司,他们的很多日用品货源是共享的。
如果我们能直接和厂家谈,拿到比他们更低的价格,或者更优惠的供货条件,就能反过来卡他们的脖子。”
马世民苦笑:“陈生,这很难。
那些国际大牌很看重渠道平衡,不会轻易为了我们得罪万宁和惠康。”
“那就找能谈的谈,不能谈的,暂时放一放。”陈秉文道,“我们的自有品牌和独家代理产品,就是打破平衡的筹码。
等我们的市场份额上来了,话语权自然就有了。”
......
会议结束后,陈秉文没有马上离开会议室。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看着马世民收拾幻灯机,脑子里回响着刚才讨论的每一个细节。
万宁的狙击,供应链的卡脖子,屈臣氏的单店亏损,东南亚的复杂局面……
问题很多,但最核心的,其实是资源整合的问题。
陈秉文清楚,马世民之前之所以感到与万宁竞争起来压力大,本质上是万宁与惠康形成了“超市+药妆”的合力。
惠康超市提供日常高频消费的流量和基础供应链,万宁药妆店承接这些流量,做高毛利的个人护理和美妆生意。
两家店经常开在一起,或者就在同一商圈,互相导流,共享会员信息和采购资源。
而糖心资本这边呢?
屈臣氏在疯狂扩张,单月开店二十几家,气势汹汹。
但同属和黄旗下的百佳超市,却显得有些沉寂。
百佳超市创立于1973年,比利丰旗下的惠康晚了一年,一直是香港超市市场的“老二”。
门店数量、销售额、市场份额,都落后于惠康。
更重要的是,百佳超市的定位似乎有些模糊。
它不像惠康那样有明确主打目标,也不像后来的高端超市那样做精致路线。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档超市。
而且,百佳超市和屈臣氏之间,几乎没有形成任何协同效应。
两家店各开各的,会员体系不打通,采购资源不共享,促销活动不联动。
这在陈秉文看来,简直是巨大的浪费。
一念及此,陈秉文看向方文山说道:
“文山,你觉得百佳超市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方文山正在整理会议记录,闻言抬起头,想了想说道:“百佳?按部就班吧。
和黄被我们收购后,百佳的管理层基本没动,还是原来那批人。
业绩稳中有升,但增长不快。
去年全年销售额大概五亿港币,利润……不到三千万。”
五亿销售额,三千万利润,利润率不到7%。
这个数字,在零售行业不算差,但也绝对不算好。
“惠康呢?”
“惠康去年销售额超过十亿。”
方文山显然对这些数据很熟,“而且惠康的门店数比我们多,大概在五十三家左右,而百佳是四十一家。
单店销售额,惠康也比我们高。”
陈秉文点点头。
差距很明显。
销售额少二分之一,门店数少两成,单店效益也低。
这就是现状。
“文山,你说如果我们把百佳超市和屈臣氏真正联动起来,会怎么样?”陈秉文问。
方文山眼睛一亮:“那绝对是1+1>2的效果。
超市是高频消费,每天都要买菜买日用品,客流量大。
药妆店是低频但高毛利,客单价高。
如果能让超市的客人顺便去药妆店,或者药妆店的客人知道隔壁超市有促销,互相导流,销售额肯定会上去。
而且采购上也可以整合,量大价优,降低成本。”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不过百佳那边,可能不太愿意。”
陈秉文明白方文山的意思。
百佳超市是成熟业务,有自己的管理团队、运营体系、供应商关系。
屈臣氏是新兴业务,扩张激进,花钱如流水。
让百佳去配合屈臣氏,等于是让赚钱的业务去补贴烧钱的业务,还要改变自己习惯的运作方式。
百佳的管理层有抵触情绪,太正常了。
“不愿意,是因为没看到好处,或者好处不够大。
也因为我们之前没把这个事真正提上日程。
文山,准备一下,明天我们去百佳超市看看。
不打招呼,随机选几家店。
我要亲眼看看,百佳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明白。”方文山点头,“我让行政部安排车。”
“不用安排太多人,就你、我,再加个司机。
别惊动百佳那边的人。”
陈秉文顿了顿,“另外,让马世民也去。
他是搞零售的,眼光毒,让他看看百佳的问题在哪。”
......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辆黑色平治轿车驶出伟业大厦车库。
陈秉文坐在后座,方文山坐在旁边,马世民坐在副驾驶。
车子开往九龙湾,那里有一家百佳超市,是百佳在九龙区面积最大、客流最多的一家店。
“陈生,我们这样突然袭击,会不会让百佳的人难做?”
马世民有些顾虑。
“就是要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陈秉文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淡然说道,“提前打招呼,他们一定会做准备,把最好的的一面展示给我们。
那样就看不到真正的问题了。”
他转过头,看向马世民:“西蒙,你今天不用说话,就跟着看,用你的零售经验,给百佳挑毛病。
越细越好。”
“明白。”马世民点头。
九龙湾的这家百佳超市,位于一个大型屋苑的底层商铺,面积超过七百平方米。
上午九点半,超市客流还不算多。
陈秉文几人走进超市,没有惊动任何人。
超市内部很明亮,货架整齐,地面干净,基本的卫生和管理是到位的。
但陈秉文很快就皱起了眉头。
问题太多了。
首先是商品陈列。
货架上的商品摆放得中规中矩,但缺乏视觉冲击力。
促销堆头很少,就算有,也只是简单地把几箱货堆在一起,上面贴个手写的特价牌子。
“促销做得太粗糙。”马世民摇头,“堆头要做得有气势,有主题。
现在这样,顾客走过去都不会多看一眼。”
走到个人护理和日化区,问题更明显了。
这个区域大概占超市面积的15%,品类还算齐全,但陈列杂乱。
洗发水、沐浴露、牙膏、纸巾混在一起,没有按品牌或功能分区。
价格标签有些歪斜,甚至有几个商品没有标价。
“这里应该是和屈臣氏联动最好的区域。”马世民指着货架,“但你看,陈列完全没用心。
如果我是顾客,想买洗发水,要走完整个货架才能看完所有品牌。
而且价格标识不清,有些顾客可能看了半天,最后因为不知道价钱就不买了。”
陈秉文走到收银台附近。
这里有四个收银台,但只开了两个,排队的有五六个人。
收银员动作不算慢,但也没什么笑容,机械的逐个查看商品包装上的价格标签、装袋、收钱、找零。
“收银是顾客离开前的最后印象。”马世民说,“这里应该是最有效率、最让顾客舒服的地方。
但现在只能说及格。”
陈秉文没说话,转身走向超市的办公区。
在走廊里,他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几个穿超市制服的员工发脾气。
“我说过多少次了!堆头要每天检查!价格标签要对齐!你们就是不听!
今天区域经理要来巡查,要是被看到,我这个月奖金就没了!”
中年男人很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员工脸上了。
那几个员工低着头,一言不发,但脸上明显有不忿的表情。
陈秉文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
方文山想上去表明身份,被陈秉文抬手制止了。
中年男人发完火,挥挥手让员工散了,一转身,正好看到陈秉文三人。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认出陈秉文,但看到三人穿着体面,气度不凡,尤其是方文山和马世民,一看就是高管模样,立刻换上笑脸。
“三位老板,有什么可以帮您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语气很是客气。
“随便看看。”陈秉文淡淡地说,“你是这里的经理?”
“是,我是这家店的店长,姓张。”张店长脸上堆着笑,“三位是来考察场地的?
我们这里位置很好,客流稳定……”
“我们就是普通顾客。”陈秉文打断他,“刚才听到你在训员工,怎么回事?”
张店长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虽然不清楚陈秉文等人的身份,但感受到陈秉文顾盼之间的气度,他还是解释道:“还不是那些老问题。
员工不上心,交代的事情总是做不好。
堆头乱了不整理,价格标签歪了不扶正。
今天区域经理要巡查,我得让他们赶紧弄好,不然挨骂的是我。”
“区域经理经常来巡查?”陈秉文问。
“每个月一次,有时候两次。”张店长说,“每次来都挑毛病,然后扣分,扣分就影响奖金。
我们这些店长压力也大啊。”
“那平时总部会提供什么支持吗?”马世民插话问道,“比如培训、促销方案、陈列指导这些。”
张店长看了马世民一眼,觉得这人问得很专业,但也没多想,苦笑道:“支持?
不添乱就不错了。
总部那些坐办公室的,就知道下指标,要销售额,要利润。
怎么做?他们不管。
促销方案?
有啊,每个月发一张纸,上面写这个月要主推什么商品,打几折。
但具体怎么做堆头,怎么做宣传,他们不管,让我们自己搞。
培训?新员工进来,老员工带三天就上岗,哪有什么正规培训。”
他说着说着,怨气就上来了:“最气人的是,有些商品明明不好卖,总部非要我们进货,说是什么战略合作。
进了又卖不掉,最后过期了,损失算我们的。
还有啊,促销资源分配也不公平。
好的堆头位置、宣传资源,都给那些业绩好的店。
我们这种中等店,能分到的资源有限,想做好也难。”
陈秉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离开九龙湾的百佳超市,陈秉文没说话,坐进车里,示意司机去下一家。
方文山和马世民对视一眼,都看出了老板心情不佳。
接下来的大半天,他们又随机走访了位于旺角、观塘和北角的几家百佳超市。
所看到的情况大同小异。
九龙湾那家店的问题,在旺角、在观塘、北角的几家百佳超市里,几乎都能找到影子。
陈列杂乱、促销呆板、员工士气低落、店长怨气冲天……
表面上看是单店管理的问题,但走完这几家店,陈秉文心里清楚,根子在上头。
是百佳超市整个管理体系出了问题。
总部和门店脱节,指标压得重,支持给得少。
店长像夹心饼干,既要应付总部的考核,又要管理手下的员工,能动用的资源却有限。
员工看不到上升通道,干好干坏一个样,自然就敷衍了事。
这种僵化的、压迫式的管理,在市场竞争还不算太激烈的时候,或许还能维持。
但面对惠康这样强势的对手,面对未来更激烈的零售业竞争,百佳如果不变,就只有被淘汰的份。
更关键的是,百佳和屈臣氏,这两家同属集团旗下的零售品牌,居然像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毫无协同。
这简直是最大的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