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我们有好处,但也可能带来额外的要求。”
听到李明的话,凌佩仪的脸色凝重起来。
来俄国之前,陈秉文专门打电话叮嘱她。
糖心资本是企业,做的是饮料生意。
在俄国,或者说在任何地方,首要任务是卖好产品,建立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一定要避免和当地的政治事务或者意识形态牵扯太深。
一旦被贴上某种标签,将来环境变了,会很被动。
当时她还不完全理解陈秉文为何如此强调这点。
在她看来,能借助官方力量快速打开市场是好事。
但现在,听到李明转述的社会主义兄弟国家技术合作典范这个可能的定位时,她立刻明白了陈秉文的担忧。
这顶帽子戴上去容易,摘下来难。
一旦被贴上这个标签,脉动就不再仅仅是一种商品,而会成为某种象征。
今天俄国可以用它来展示社会主义优越性,明天如果风向变化,它就可能成为被攻击的资本主义渗透工具。
更危险的是,如果合作被框定在特定的政治需求里,将来糖心资本想要调整策略、退出某个市场,或者与西方公司进行正常商业往来时,都会受到额外的审视和限制。
商业就是商业,一旦和政治绑得太紧,就会失去灵活性,也失去了主动权。这是陈秉文反复强调的底线。
“凌总,您累了吧?先回酒店休息?”李明见她脸色变幻不定,轻声问道。
凌佩仪摇了摇头。
李明说的情况,让他她意识到,这次俄国之行或许不会太顺利。
如何在多边谈判中守住底线,既借助这股东风打开东欧市场,又不至于让糖心资本被绑上特定的政治战车,成为所谓的典范而失去商业独立性,这才是重中之重。
否则,可能现有的俄国市场合作都会受到影响,更别提未来的全球布局了。
“直接去办事处,”凌佩仪安排道,“我需要尽快看到所有相关的文件,以及俄国食品进出口公司、俄国外贸部相关人员的背景资料。
还有,你帮我约伊万诺夫,明天上午,在他公司见面。
正式去外贸部之前,我必须和他达成共识。”
凌佩仪抵达莫斯科办事处时,已是下午三点。
时差带来的困倦被她强行压下,一进办公室立刻投入工作。
李明准备的资料很详尽。
她快速翻阅,眉头微微蹙起。
俄国外贸部的意图比她预想的更明确。
他们确实想将脉动进入东欧市场包装成一个政治象征。
用以展示俄国在引进和消化西方先进消费品技术方面的成就,并无私地与兄弟国家分享。
这背后,既有部门争取政绩的考量,也确实有提升俄国在经互会内部影响力的意图。
凌佩仪放下文件,揉了揉太阳穴。
这不仅仅是商业谈判了,还掺杂了官僚体系的诉求和国际阵营的脸面问题。
她必须让伊万诺夫明白,糖心资本愿意合作,愿意分享技术,也愿意配合合理的宣传,但合作的本质必须是商业的、互利的、可持续的。
不能被拔高到无法控制的政治高度。
心里有了决策,凌佩仪对李明安排道:“准备两份草案。
一份是正式的合作框架协议草案,条款可以写得原则性一些,留给多边谈判时讨论。
另一份,是给我们和伊万诺夫公司的备忘录,要具体,明确我们在关键问题上的共同立场和利益绑定。
这份备忘录,不出现在正式谈判桌上,但你知我知。”
李明瞬间懂了。
凌佩仪这是要建立私下里的攻守同盟。
“明白,凌总。我马上准备。”
......
第二天上午十点,俄国食品进出口公司会议室。
凌佩仪和伊万诺夫隔桌而坐。
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连翻译都没要。
伊万诺夫的英语足够流利,而凌佩仪更需要这种私密、直接的沟通氛围。
“凌女士,一路辛苦了。”伊万诺夫笑着寒暄。
他知道这位来自糖心资本总部的女高管不简单,能全权负责北美业务的人,绝不会是等闲之辈。
“谢谢,伊万诺夫先生。
时间紧迫,我就直说了。”
凌佩仪没有绕弯子,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李明拟好的备忘录草案,推了过去,“这是我们草拟的一份文件,不涉及任何官方承诺,只阐述我们糖心资本对这次多边合作的基本原则和底线。”
伊万诺夫接过文件,仔细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备忘录的内容很直接。
技术保密是红线,品牌控制权必须归糖心资本,合作本质是商业授权而非技术转让,利润分配基于浓缩液销售而非最终产品零售价分成……
伊万诺夫放下文件,表情有些为难,“凌女士,这些条款很严格。
尤其是技术和品牌这两条。
您知道,这次合作,上面很重视,希望做成一个体现兄弟国家团结协作的典范。
如果我们在合同里写得这么商业,恐怕会让一些同志觉得我们缺乏信任,缺乏国际主义精神。”
凌佩仪目光平静地看着伊万诺夫,反问道:“伊万诺夫先生,我理解您的顾虑。
但我想请问,您认为,是什么让脉动能在俄国这么快打开市场?”
伊万诺夫愣了一下:“当然是产品好,口感特别,效果明显……”
“不完全是。”凌佩仪轻轻摇头,“产品好是基础。
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提供了稳定的、高质量的浓缩液,你们组织了高效的生产和销售。
这是一套完整的、可复制的商业模式。
它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它纯粹。
我们负责做好产品,你们负责卖好产品。各司其职,利益清晰。”
她顿了顿,继续道:“一旦我们给这套模式披上政治外衣,事情就复杂了。
今天,它可以因为政治需要被大力推广。
明天,也可能因为政治风向变化而被限制,甚至被叫停。
到那时,受损的是谁?
是你们已经投资改造的生产线,是已经建立起来的销售渠道。”
伊万诺夫的嘴唇抿紧了。
凌佩仪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担忧。
在俄国体系内,他见过太多因为政治原因而起、又因为政治原因而落的项目。
一旦被贴上某种标签,项目的生命就不再由商业规律决定,而是由上面那不可预测的意志决定。
“而且,如果合作被定性为政治典范,那么利润还重要吗?”
伊万诺夫沉默了。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变幻不定。
凌佩仪知道他在权衡。
这时,她加了最后一把火:“伊万诺夫先生,糖心资本是真诚的合作伙伴。
我们愿意把利润的大头留在当地,支持你们扩大生产,创造就业。
我们也愿意配合适当的宣传,强调合作带来的互利共赢。
但所有这些,必须建立在牢固的的商业契约基础上。
只有这样,无论上面的风向怎么变,无论谁来主事,我们的合作才能持续下去,您的利益才能得到根本保障。”
她看着伊万诺夫的眼睛,诚恳地说道:“我们希望和您,做长久的生意伙伴,而不是一时的政治花瓶。”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伊万诺夫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着无奈的表情。
“凌女士,你说服我了。”
伊万诺夫苦笑道,“你说得对,政治是短暂的,生意是长久的。
我不想我辛辛苦苦搞起来的项目,哪天因为一纸文件就没了。
也不想赚点钱还要提心吊胆,怕被人说觉悟不高。”
他重新拿起那份备忘录,用手指点了点:“技术保密,品牌控制,商业本质这些原则,我都同意。
在接下来的多边谈判中,我会和你们站在一起,坚持这些底线。”
凌佩仪露出了到俄国以来第一个笑容:“伊万诺夫先生,有了您的帮助,我相信我们一定能达成一个对各方都有利、且能长久持续的合作框架。”
离开俄国食品进出口公司,凌佩仪轻轻长出一口气。
伊万诺夫最后那句“和你们站在一起”,虽然分量不轻。
但凌佩仪清楚,在俄国的体系里,承诺的价值取决于说承诺的人能坐稳多久。
伊万诺夫需要糖心资本的技术和产品来巩固自己的位置,这才是合作最坚实的基础。
......
港岛,伟业大厦。
陈秉文正在和霍建宁聊着越洋电话。
“陈生,康菲石油的股价现在稳定在87美元左右,市场在等美孚的下一步动作。”
霍建宁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们的浮盈已经超过三千七百万美元。
杜邦的空头对冲仓位也建立了,按目前股价计算,对冲效果良好。”
“美孚那边有确切消息吗?”
陈秉文问道。
他记得前世美孚确实加入了竞购,但具体报价和时间有点模糊了。
“华尔街传言很多,有说美孚准备了超过一百二十美元的报价,但反垄断审查是道坎。
普遍认为美孚即使报价,也可能因为审查拖延而错过时机。”
霍建宁顿了顿,“陈生,我们要不要先了结一部分利润?
毕竟涨幅已经很大了。”
陈秉文短暂思考了几秒。
按照前世的记忆,这场收购战最终以杜邦每股约98美元的价格成交,但现在距离那个价格还有一段距离。
美孚的加入确实会推高股价,但风险也在增加。
“先不急。”陈秉文最终决定,“但把止损位上移到80美元。
如果股价跌破80,说明市场对收购成功的信心动摇,我们要果断离场。
另外,继续关注杜邦的股价,如果杜邦股价因为收购预期下跌太多,适当调整对冲比例。”
“明白。”
霍建宁应道,“还有一件事,陈生。
克里斯坦森团队监测到,最近国际油价有企稳反弹的迹象,虽然力度不大,但一些产油国放风要减产保价。
我们的石油空头仓位浮盈很大,是不是考虑部分获利了结?”
石油期货的空头头寸是陈秉文另一大利润来源。
随着全球经济增长放缓,石油需求下降,油价从年初的高点一路阴跌,空头赚得盆满钵满。
但任何市场都不会只跌不涨。
“逐步减仓吧。”陈秉文说,“先了结三分之一,剩下的设好追踪止损。
这笔利润对我们很重要,不能有闪失。”
“好的,我立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