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方文山便将制定好的考察团方案拿给陈秉文审批。
考察时间定在九月五日启程,一共十六天。
行程包括港岛五天、夏威夷三天、洛杉矶四天、纽约四天。”
考察内容也写得冠冕堂皇,交流食品饮料行业先进生产技术与管理经验。
不过在看到考察团的名额的时候,陈秉文拿起笔修改了一下。
“三十个?需要这么多人?”
方文山见到陈秉文将原定的十人考察团名额改成三十个,顿时有些愕然。
一个技术考察团,需要这么多人?
真正需要来考察的技术人员和决策者,最多二十个就够了。
陈秉文笑了。
这个问题,他太有经验了。
前世在投行,他组织过无数个类似的“考察团”。
名义上是考察,实则是拉关系、建人脉。
考察团的人数,从来不是根据实际需要定的,而是根据需要打点的人头定的。
“对,三十个。”
陈秉文重复了一遍,笑道:“至于这三十个人里,有多少是真正的技术专家、部门领导,有多少是……
嗯,其他需要顺便开阔眼界的人,我们不管,全部交给国信,交给王光兴去确定。
我们只负责发出足够多的邀请,提供全程的接待。”
方文山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也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考察,更是一次关系投资。
三十个名额,能给王光兴极大的操作空间。
“不仅如此,”陈秉文继续道,“整个考察行程的时间,也要拉长。
把十六天的行程安排到一个月。
港岛停留一个礼拜,然后去夏威夷放松几天,转换一下心情,接着飞美国西海岸,洛杉矶、旧金山看一圈,再去东海岸的纽约、波士顿。
考察与休闲结合。
所有费用,包括国际机票、酒店、餐饮、交通,全部由糖心资本承担。
签证之类的手续,我们安排专人统一协助办理。
总之,要让考察团成员全程无忧,留下深刻而良好的印象。”
方文山一边听着,一边感慨陈秉文心思缜密和老道。
“我明白了。”方文山点头,“邀请函里我会写明,所有费用由糖心资本承担。
签证事宜由我们统一协调办理。”
“对,就这么写。”
陈秉文满意地点头,“记住,姿态要大方,安排要周到。
我们要让国信的人觉得,跟我们合作,是一件舒心、体面、有前景的事。”
安排完考察团的事宜,陈秉文突然问道:
“文山,你说王光兴收到这份邀请,会怎么想?”
方文山想了想,笑了:“他要是看不懂,那就不配坐在国信集团董事的位置上了。”
陈秉文也笑了。
是啊,王光兴要是连这点都看不懂,那他也混不到今天。
真正的技术考察需要三十个人吗?不需要。需要安排一个月的行程吗?更不需要。需要把夏威夷这种度假胜地也塞进去吗?完全不需要。
这已经不是考察了,这是明晃晃的送礼。
送的不是钱,是机会,是人情,是让王光兴能够在体制内游刃有余的操作空间。
三十个名额,王光兴可以安排真正需要来考察的技术骨干和决策领导,也可以安排一些其他需要出去见见世面的人。
具体怎么分配,那是王光兴的事,糖心资本不干涉。
但这份人情,王光兴得认。
“发吧。”陈秉文把方案递还给方文山,“语气客气点,就说我们糖心资本诚挚邀请国信集团的领导和专家,来指导我们的工作,交流经验。”
“明白。”方文山点头,“那俄国那边……”
“凌佩仪应该已经上飞机了。”
陈秉文看了眼手表,“纽约飞莫斯科,得十几个小时。
李明在那边会接应她。
这件事,我们只能等消息。”
方文山欲言又止。
陈秉文看出来他的顾虑:“怎么,担心凌佩仪搞不定?”
“那倒不是。”方文山摇头,“凌总的能力有目共睹。
我是担心这件事牵扯的面太广了。
不只是商业谈判,还涉及到体育、外交,甚至可能还有更复杂的国际关系。”
“所以才需要她去。”
陈秉文郑重的说道,“换做别人,我还不放心。
佩仪经历过和百事、可口可乐的硬仗,知道怎么在谈判桌上守住底线。
而且她是女性,在某些场合,反而比男性更容易打开局面。
如果我亲自出面,就会缺少必要的缓冲,那样就会很被动。”
“这是当然,您亲自出面肯定不妥。”
方文山想想也是。
......
燕京,国信集团总部。
王光兴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传真,眉头微皱。
秘书小刘站在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问:“王董,糖心资本这份邀请咱们怎么回?”
王光兴没说话,又看了一遍传真上的内容。
三十人考察团,为期一个月,全程费用由糖心资本承担,签证统一办理,行程包括港岛、夏威夷、洛杉矶、纽约……
他放下传真,笑了。
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陈秉文啊陈秉文,你这是给我出了道题啊。”
王光兴自言自语。
小刘没听懂:“王董,您的意思是?”
“三十个名额。”王光兴指了指传真,“你说,一个技术考察团,需要三十个人吗?”
小刘想了想,摇头道:“按照惯例,七八个顶天了。
最多不超过十五个。”
“对啊。”王光兴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糖心资本为什么给三十个?
还特意注明,所有费用他们承担,签证他们统一办?”
小刘一下反应过来,眼睛顿时瞪大了:“他们是想给咱们卖人情?”
“不止。”王光兴摇头,“这是在给我递梯子。
合资建厂的事,在部里卡了这么久,为什么?
阻力来自哪里?
你我都清楚。
有些同志不是反对合资,是担心责任,担心风险,担心外汇使用出问题。
还有些同志纯粹是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现在,糖心资本把梯子递过来了。
三十个名额,我可以安排真正懂技术的专家,也可以安排那些有疑虑的领导,让他们亲自出去看看。
看看人家港岛的企业是怎么管理的,看看美国的工厂是怎么生产的。
亲眼见过,比我们在这里说一百遍都管用。”
小刘点点头,但还是有些顾虑:“可是王董,这么多人出去一个月……
部里能批吗?
还有,费用虽然糖心资本出,但传出去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说咱们……”
“说咱们公费旅游?”
王光兴接过话头,笑了,“所以我才说,陈秉文这是给我出了道题。
这道题怎么答,得看我们的本事。”
“小刘,你去把这份传真复印几份。”
王光兴吩咐道,“一份送部里,给李副主任。
一份送轻工局,给张局长。
还有一份……送外经贸部,给孙司长。
原话就说,糖心资本诚挚邀请咱们去考察,学习先进经验,为天府可乐的合资扩产做准备。”
“是。”
小刘应道,但又问,“那名单怎么定?”
“先不急。”王光兴摆摆手,“等上面的反应。
李副主任要是感兴趣,可能会亲自去。
张局长管生产,肯定要带几个技术骨干。
孙司长那边可能会派个处长跟着,看看外汇使用的情况。
至于其他的名额,等领导们安排好以后再根据情况来定。”
小刘笑了:“王董,您这招高。”
“不高不行啊。”
王光兴叹了口气,“合资建厂是大事,不能在我手上黄了。
陈秉文有诚意,有实力,咱们也得拿出诚意来。
这三十个名额,就是咱们的诚意。”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
“我先给李副主任打个电话。
这么大的事,得先通气。”
电话接通了。
王光兴恭敬的汇报道:“李主任,我是光兴。
有件事要向您汇报一下……”
......
凌佩仪抵达莫斯科时,已是八月初。
李明到机场接她,在车上就把最新情况快速汇报了一遍。
“情况现在有些复杂。”
李明说,“不只是波兰、东德、保加利亚,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甚至南斯拉夫方面都感兴趣。
伊万诺夫那边传来的消息,俄国外贸部很可能要牵头,组织一次小范围的多边技术交流洽谈会,把有意向的国家代表聚在一起谈。”
凌佩仪点点头,问道:“这样效率更高。俄方对于这件事的态度怎么样?”
“很积极,甚至有点过于积极。”李明斟酌着用词,“伊万诺夫私下透露,上头想把这件事做成一个社会主义兄弟国家技术合作与物资交流的典范案例,可能会赋予一些政治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