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姆斯靠在椅背上,脸色凝重。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判断。
对于糖心资本这家公司,威廉姆斯上任以来虽然没直接打过交道,但他并不陌生。
甚至可以说,对这家公司的情况,他早已烂熟于心。
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阅了所有与糖心资本相关的档案和报告。
从最初百事求上门想使用糖心资本的瓶盖专利,到那款叫脉动的功能饮料进入北美市场开始,再到收购佳得乐,进军奥地利、俄国,现在又是华国。
“糖心资本的创始人叫陈秉文,港岛人,今年应该还不到三十岁。”
威廉姆斯突然开口说道。
冷冽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1978年,他从一家家族糖水铺起步。
两年多时间,把糖水做成工业化产品,然后研发出功能饮料。
1979年进入东南亚和日本市场,1980年进入北美,发展速度非常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高管们。
“你们知道最让我佩服的是什么吗?”
没人接话。
“是节奏。”威廉姆斯自己给出了答案,“这家公司扩张的节奏掌握得非常好。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既不大冒进,也不保守。
而且,他们很懂得利用本地合作伙伴的力量。”
他想起报告里的一些细节。
在日本,他们和三得利合作。
在北美,他们通过收购佳得乐快速切入运动饮料市场。
在俄国,他们显然找到了有分量的合作方。
在华国,他们更直接,和国信集团、供销社系统绑在一起。
“这不是一家普通的饮料公司。”
威廉姆斯总结道,“他们的创始人有着超越年龄的战略眼光,而且执行力极强。”
战略规划副总裁迈克尔点点头:“威廉姆斯,你的判断和我这边分析的结果一致。
糖心资本的发展轨迹,不像是一般企业自然成长的结果,更像是有明确规划的扩张。”
“你觉得他们有专业的战略团队?”销售部总监汤姆逊问。
“不一定。”迈克尔摇头,“有时候,一个出色的创始人,比一整个战略团队更有效率。
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机会,做出别人不敢做的决定。”
威廉姆斯非常赞同这个观点。
他研究过陈秉文的一些商业决策。
陈秉文这个人做生意的风格很特别,该激进的时候非常激进,比如用运输机往俄国运浓缩液。
该保守的时候又异常保守,比如在北美市场,脉动的推广一直稳扎稳打,没有盲目扩张。
这种张弛有度的能力,不是每个企业家都具备的。
“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偶然冒出来的竞争对手。”
威廉姆斯说,“而是一个有明确战略、有执行力、有耐心、有资源的对手。”
他的话,让会议室的气氛有些凝重。
面对这样的竞争对手,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威廉姆斯没有让这种沉默持续太久。
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高管。
“俄国市场的情况,我们需要跟进,但不必过度反应。”
他开口安排道,“脉动能在俄国快速打开局面,确实让人意外,也证明了他们的产品有竞争力。
但俄国的商业环境特殊,非市场因素影响太大。
他们能用运输机运货,恰恰说明这不是纯粹的商业行为,可能涉及我们不了解的交换或高层意志。
这种模式能否持续、能否规模化,要打一个大问号。”
百事早在1974年就通过伏特加换可乐协议进入了俄国,但这七年来发展缓慢得令人沮丧。
灌装厂数量稀少,销售网点只集中在几个大城市,普通市民想买瓶百事可乐并不容易。
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由于俄国的商业环境与西方国家完全不同。
俄国人的办事效率和政策连续性是个未知数。
今天给你开绿灯,明天可能就因为某个领导的一句话而全盘推翻。
那不是靠常规的市场竞争就能快速打开局面的地方。
相比之下,华国市场的情况更让他感到紧迫。
天府可乐已经在川省和粤省打开了局面,定价只有可口可乐在友谊商店售价的一半。
更重要的是,他们通过与国信集团合作,直接嫁接在了供销社系统上。
那可是遍布华国城乡的流通网络!
如果让天府可乐先入为主,在全国范围内建立起品牌认知和消费习惯,等百事正式进入时,面临的将是一个已经被本土品牌占据心智的市场。
所以,威廉姆斯把后续工作的重点放在华国市场。
他看向市场部总监汤姆逊说道:“我们蛇口厂下个月投产,原计划主攻华南市场。
但现在看来,我们需要调整策略。”
威廉姆斯的话让汤姆逊愣了一下。
调整策略?
蛇口厂是百事在华国第一个据点,从选址、谈判到建设,花了两年多时间。
现在设备调试好了,工人培训完了,下个月就要正式投产,所有宣传物料、渠道铺货计划都定了,这个时候调整策略?
“威廉姆斯,我理解你的担忧。
但蛇口厂的所有生产计划、包装设计、定价策略,都是按照之前董事会批准的整体方案制定的。
现在临时调整,不仅需要华国合作方的同意,还可能打乱整个生产节奏,增加不必要的成本。
如果因为你的决定,造成我们在华国的工作出现延误或者别的问题,这个责任我是不会承担的!”
汤姆逊虽然极力克制心里的怒气不表露出来,但说着说着,还是带了火气。
威廉姆斯看着汤姆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锐利。
他知道汤姆逊的顾虑。
跨国公司在陌生市场运营,最怕的就是朝令夕改。
一个决策从总部传到地区,再落实到具体的生产线、渠道、广告,中间环节太多,改动的成本太高。
但这次情况不一样。
“汤姆逊,你觉得天府可乐定价两毛钱,是随便定的吗?”
威廉姆斯问道。
“应该是他们根据成本测算出的价格。”
汤姆逊虽然不知道威廉姆斯为什么这么问,还是谨慎地回答。
“成本只是因素之一。”
威廉姆斯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笔,
“更重要的是市场定位。
两毛钱,比普通汽水贵一点,但比进口可乐便宜一半以上。
这个价格卡得非常精准,既能体现可乐这个品类的价值感,又刚好在大多数华国城镇消费者的日常承受范围内。”
他在白板上写下“0.20元”,又写下一个区间“0.40-0.50元”。
“这是我们和可口可乐目前在华国的实际售价区间,用外汇券。
换算成人民币,大概四毛到五毛。
差价超过一倍。如果你是华国的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几十块,你会怎么选?”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答案显而易见。
尝鲜可能会选进口的,但经常喝,肯定会选便宜的天府可乐。
“所以他们在我们投产前推出,定价只有我们预期的一半,这不是巧合。”
威廉姆斯放下笔,目光扫过众人,“这是精心计算过的。
他们就是要用价格优势,在我们大规模进入之前,抢占消费者心智,培养消费习惯。
等我们真的铺开货,面对的将是一个已经被本土品牌教育过的市场。”
战略规划副总裁迈克尔点点头:“威廉姆斯说得对。
这不仅仅是价格竞争,更是对消费者认知的争夺。
一旦可乐=天府可乐这个概念在华国消费者心里扎根,我们再想扭转,代价会非常大。”
销售部总监皱起眉头:“那我们怎么办?跟着降价?可我们的成本根本不能降到这么低。”
“不能硬拼价格。”
威廉姆斯打断他,“我刚才说了,我们的成本结构决定我们做不到两毛钱还能盈利。
硬要降价,要么亏本卖,要么偷工减料。
前者董事会不可能同意,后者会毁掉品牌。”
“那怎么做?”汤姆逊看向威廉姆斯,等他拿主意。
威廉姆斯走回座位坐下后,这才信心十足的说道:
“调整策略,不是要推翻所有计划,而是要有侧重。
第一,蛇口厂按原计划投产,但初期产量可以适当控制,不要一下子铺太大。
我们要先观察市场反应,特别是天府可乐在粤省的实际销售情况。”
“第二,重新评估我们的定价策略。
既然无法在价格上竞争,就要在价值上做文章。
强调百事的国际品牌、品质保证、年轻活力的形象。
我们的目标消费群体,可以更侧重于沿海开放城市、涉外场所、追求时尚的年轻人。
他们可能对价格不那么敏感,但对品牌有要求。”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威廉姆斯顿了顿,“加快与华粮的谈判。
糖心资本能用国信集团和供销社系统,我们为什么不能找我们自己的合作伙伴?
华粮是华国最大的粮油食品进出口公司,影响力不比国信小。
只要能谈下合资,我们就能借助他们的渠道,进入更广阔的市场。
必要的时候,可以邀请华粮的人到美国来考察,看看我们的灌装厂和产品矩阵。”
这时,迈克尔插话道:“威廉姆斯,糖心资本在华国不只是天府可乐,他们还有功能饮料脉动。
虽然目前脉动在华国的销售还局限在高端渠道,价格也很贵,但功能饮料这个品类,未来可能有很大潜力。
我们百事在功能饮料方面是短板,这可能会成为我们的又一个弱点。”
威廉姆斯点头:“这也是我们需要关注的。
不过,当务之急是碳酸饮料市场,这是我们的基本盘,不能丢。”
他又看向汤姆逊:“汤姆逊,你亲自去一趟蛇口,盯着蛇口厂投产。
另外买几箱天府可乐回来,让研发部做个详细的口感对比分析。”
“明白。”汤姆逊应下。
“迈克尔,”威廉姆斯转向战略规划副总裁,“你负责跟进俄国市场的情况。
虽然我不认为脉动在俄国能对我们的核心业务造成实质威胁,但了解对手的动态总是好的。
另外,查一下,糖心资本在俄国到底找到了什么合作伙伴,能用上军用运输机,这背后的能量不小。”
“好的。”
“最后,”威廉姆斯看着在座的各位,“关于华国市场,我需要一份更详细的报告,包括目前饮料市场的整体规模、主要品牌、渠道结构、消费者画像、政策环境等等。
我们要在糖心资本给我们制造的麻烦变成真正的危机之前,摸清这个市场的游戏规则。”
会议结束后,威廉姆斯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离开。
陈秉文……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
不到三十岁,白手起家,三年多时间,把生意做到全球。
北美、欧洲、俄国、华国、日本、东南亚……几乎每个重要市场都有布局。
这种扩张速度,在威廉姆斯二十多年的职业生涯里,从未见过。
更让他警惕的是,陈秉文做生意的思路很特别。
他不像传统的饮料公司那样,只盯着产品本身。
他好像总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每一步都走得又准又狠。
威廉姆斯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上任后的第一个大考来了。
对手不是老冤家可口可乐,而是这个横空出世的挑战者。
他必须赢。
......
港岛,伟业大厦。
陈秉文正在看霍建宁从纽约发来的最新报告。
石油期货的空头头寸浮盈已经超过两亿美元,而且随着基本面持续疲软,油价还在阴跌。
霍建宁按照计划,在油价反弹时完成了展期操作,并建立了适度的空头对冲。
康菲石油的股票持仓,平均成本68.2美元,目前股价在85美元左右震荡,浮盈超过三千万美元。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这时,阿丽敲门走了进来,汇报道:“陈生,刚刚莫里斯打来电话,新界地面站那边,休斯公司的罗伯特工程师说,初步调试完成了,问您要不要过去看看第一次信号接收测试。”
陈秉文听了顿时精神一振,连忙询问道:“什么时候?”
“就定在明天,七月二十号,上午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