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不能退缩!
陈秉文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在冷笑。
港岛的这些行业协会每一个都是靠着垄断行业利益生存的。
嘴上喊着保护行业工人、维护行业标准,实际上干的都是排除异己、固化壁垒、躺着收钱的勾当。
从搭竹棚到开出租车,从做医生到当律师,哪个行当不是被几个行会、公会把持着?
新人想入行,难如登天。
价格想变动,更是触动整个利益链条。
他在自家公司内部搞个员工互助基金,解决一下员工看病报销的难题,一没逼着其他公司跟风,二没违反任何法律,怎么就扰乱市场秩序、抬高人力成本了?
说白了,就是触动了那些习惯了靠低工资、低福利来维持微薄利润的老板们的奶酪,让他们没法再心安理得地压榨工人了。
这帮人,自己不想着怎么提升技术、改善管理、开拓市场,只会抱残守缺,守着那点可怜的利润空间。
一有风吹草动就想着联合起来向港府施压,逼着大家都退回到低水平竞争的老路上去。
真是可笑又可悲!
“文山,”陈秉文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觉得,港府那边会是什么态度?”
方文山沉吟了一下,答道:“劳工处和工商科那边,大概率会装聋作哑。
毕竟我们员工互助金的手续齐全,又完全是企业内部行为。
工业总会和那些公会虽然有点影响力,但毕竟不占理。
港府现在也要考虑社会观感,不太可能因为几家公会的联名信就强行干预一家守法企业的内部福利政策。
不过,后续在一些政策审批或者行业协调会议上,可能会给我们制造点小麻烦。”
陈秉文点点头,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那些行会、公会,个个都是窝里横的主,关起门来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搞垄断、定行规、收会费,一个比一个能耐。
可真要让他们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证明糖心资本做错了什么,触犯了哪条法律,他们屁都拿不出来。
除了撒泼打滚式地联合向港府施压,指望用行业大局和中小企业生死这种大帽子压人,也没别的招了。
港府那边也不傻。
员工互助基金,说破大天去,也是企业内部的福利政策,是好事。
港府要是因为这帮人的联名信就出面打压糖心资本,那才是真正的授人以柄,会被人骂死。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拖,就是不管不问,等这阵风头自己过去。
陈秉文哼了一声,对方文山说,“不管他们什么态度,我们做我们的。
他们搞他们的联名信,我们搞我们的员工福利。
不但要搞,还要搞得更大张旗鼓。......
他顿了顿,冷笑道:“他们不是要代表行业吗?
我们就让社会看看,到底谁才能真正代表进步的力量,谁在抱残守缺!”
方文山点头:“明白。那我们接下来……”
陈秉文安排道,“员工互助基金,按原计划,尽快走完内部程序,正式启动。
宣传上可以更主动些,通过《新报》和凤凰台,多报道基金如何切实帮助员工解决困难的具体案例,用事实说话。
另外,让顾永贤律师准备一份法律意见书,从法理上阐明我们设立内部互助基金的合法性与正当性,提前准备好。
万一港府那边真有哪个不开眼的官员来问询,直接甩给他看。”
“好的,我马上去办。”
方文山领命,立刻起身去安排。
两天后,糖心资本员工互助基金的管理细则正式公布,开始接受员工申请。
几个之前因大病导致经济困难的员工,很快就收到了第一笔补助款。
消息不胫而走,员工们倍感振奋,觉得公司是真心为他们着想,归属感更强了。
但也一些员工,在高兴之余,不免有些担忧。
“阿明,你说……这基金会不会被那些公会搞黄了啊?”
流水线上的老师傅老王,下班时忍不住问身边的工友。
他自己常年吃药,正指望着这个基金呢。
“怕什么!公司说了会办下去,陈生不会骗我们的。”
年轻些的阿明虽然语气坚定,但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忐忑。
工业总会的名头,对普通工人来说,还是很有分量的。
类似的对话在不少员工中进行着。
感激、兴奋、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当工业总会和各公会联名到港府施压,试图阻挠基金运作的消息隐约传开后,担忧的情绪开始蔓延,并逐渐转化为一股怒气。
我们公司自己出钱给员工谋福利,凭什么要外人来指手画脚?
还要逼着取消?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这种情绪在几个年轻气盛、受过初高中教育的员工带头下,迅速发酵。
有人偷偷写了标语,有人去联系相熟的工友。
一开始只是小范围的议论,后来渐渐变成了有组织的讨论。
“我们不能光等着!得让那些公会知道,我们工人不答应!”
“对!去工业总会门口,问问他们凭什么不让我们有好日子过!”
“会不会给公司惹麻烦啊?”
“怕什么!我们一不违法,二不闹事,就是去表达一下意见!”
“对!要让他们看到我们工人的力量!”
主意一定,行动就快了。
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消息就通过不同渠道,传到了方文山那里。
方文山得知后,心里一惊。
他不敢怠慢,立刻来到陈秉文办公室汇报。
“陈生,有件重要的事向您汇报。”方文山关上门,神色略显凝重,“有部分员工,对几个行会那边的动作非常不满,准备一起去工业总会那边表达诉求。”
陈秉文正在批阅文件,闻言笔尖一顿,抬起头。
他放下笔,注视着方文山询问道:
“具体什么情况?有多少人?什么时候?”
“具体细节还不完全清楚,大概有上百人,时间定在明天中午。”方文山答道。
陈秉文沉默了。
他心里清楚,员工们的愤怒是真实的,也是他之前一系列举措希望激发的同仇敌忾之心。
这股力量用好了,是无坚不摧的凝聚力。
但若失控,也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授人以柄。
直接阻止?
固然是最简单稳妥的办法。
但那样做,必然会挫伤员工的积极性,甚至可能让一些员工觉得管理层软弱,寒了大家的心。
这与他想要塑造的“公司与员工一体、共同对抗不公”的形象背道而驰。
放任不管?
风险太大。
一旦场面失控,发生哪怕小小的冲突,都会被对手无限放大,将员工合理诉求扭曲成糖心资本煽动群体事件,届时港府想不介入都难,好不容易建立的舆论优势可能瞬间逆转。
片刻沉吟后,陈秉文心中有了决断。
他转回头,看向方文山,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文山,这件事,我们现在不适合直接干涉。”
方文山微微一愣:“陈生,您的意思是……就让他们去?”
“不是放任自流。”陈秉文微微摇头,“员工们的情绪需要疏导,但更需要一个出口。
他们自发行动,恰恰说明了互助基金深得人心,也说明了大家对公会霸道做法的不满达到了顶点。
这是民意,我们强行压制,反而不美。”
“这样,”他决定道,“文山,你立刻去安排。第一,让我们法务部的人准备好,万一有事,第一时间介入,提供法律支持。
第二,让各厂、店的负责人叮嘱好我们的人,一定要强调纪律,绝对不准发生过激行为,就是和平表达诉求。
第三,你找几个机灵、稳重的中层管理人员,混在人群里,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及时引导、疏散,确保安全。
第四,通知集团的安保部门,派人着便装在附近待命,以防万一。”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记住,我们的原则是必须确保员工安全和行为合法性。
如果有人想借机生事,或者对方有过激反应,我们的人要能控制住场面。”
“明白!我马上去办!”
方文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刻转身去安排。
陈秉文靠在椅背上,静静的沉思。
这事有点出乎陈秉文的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员工们被压抑久了,一旦有了维护自身权益的渠道和希望,爆发出能量是必然的。
处理得好,能极大增强凝聚力。
处理不好,就是一场危机。
想到这,他拿起电话,打给《新报》的赵振锋:“赵社长,明天中午,工业总会楼下会有劲爆新闻,关于我们员工互助基金的。
你派两个可靠的记者过去,客观记录,不要煽风点火,但事实一定要报道清楚。
特别是员工们的诉求,和平的表达方式,要写明白。”
放下电话,陈秉文深吸一口气。
这场风波,躲是躲不掉了,只能积极应对,引导向有利的方向发展。
他倒要看看,工业总会和那些公会,面对工人群体最直接、最朴素的诉求,还能说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第二天中午,皇后大道东附近,陆续聚集了上百名穿着糖心资本各公司工装或便装的员工。
他们情绪激动,但秩序井然,没有人大声喧哗。
几条白布黑字的横幅拉了起来,上面写着“反对干涉企业福利”、“我们要看病钱”、“互助基金是工人权益”等标语。
几个被方文山安排的管理人员混在人群中,低声提醒着大家注意安全,遵守秩序。
集团的便衣安保也在外围警惕地观察着。
人群开始向着工业总会大楼方向缓慢移动。
沿途吸引了不少市民和记者围观。
《新报》的记者拿着相机和笔记本,跟在队伍旁边。
工业总会那边显然也收到了风声,大楼门口增加了保安,如临大敌。
几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脸色紧张。
队伍在工业总会大楼前的空地上停下。
员工代表站出来,拿着扩音器,大声宣读着一份请愿书,内容无非是表达对互助基金的支持,反对行业公会无理干涉,要求港府保障工人合法权益等等。
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工业总会大楼前的交通开始出现了一些拥堵。
有警察闻讯赶来,在现场维持秩序,防止发生意外。
见此情形,工业总会里面的人坐不住了。
副会长亲自带着几个人出来,试图安抚情绪。
可员工们不吃这一套,纷纷喊道:
“别来这套虚的!”
“你们联名信要取消基金的时候,怎么不沟通?”
“就是要你们给个明确话,还干涉不干涉了?”
“没错!必须保证我们的基金没事!”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混在人群中的糖心资本管理人员见状,赶紧引导员工代表,强调要理性沟通,不要把矛头直接对准个人。
就在这时,一个意外的情况发生了。
附近一栋大楼里,一家制衣厂的几十个工人,听说了糖心资本员工为福利抗争的事情,感同身受,竟然也自发地跑下来声援。
他们厂里工作强度大,福利却很差,早就积了一肚子怨气。
“说得好!工人福利不能动!”
“支持糖心资本!反对公会霸权!”
“我们也要加福利!”
这下子,场面更热闹了。
虽然不是糖心资本组织的人,但同是工人,诉求相似,顿时让队伍壮大了不少,声势也更浩大了。
工业总会那位副会长的汗都下来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还引来了其他厂的工人。
这要是处理不好,真成了工人运动的导火索,责任他可担不起。
他只好一边擦汗,一边提高声音保证:“请大家冷静!冷静!
工业总会一定重视大家的诉求!
我们会认真研究!
请相信我们会妥善处理!”
业总会副会长的保证听起来苍白无力,根本无法平息工人们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