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未落,人群里就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不信!空头支票我们听多了!”
“叫你们会长出来!我们要听会长保证!”
“对!让李会长出来!副会长说话不算数!”
“必须会长当面承诺,不再干涉我们糖心资本的内部事务!”
工人们很清楚,这种场合下,副会长的承诺根本没有任何约束力,只有把真正能做主的人逼出来,才能得到确切的答复。
混在人群中的糖心资本管理人员见状,并没有阻止这种升级的诉求,因为这正是将对方一军、扩大事件影响力、逼对方最高层表态的好机会。
那位副会长脸色更加难看,汗珠顺着鬓角流下。
他试图安抚:“各位工友,李会长他……他今天确实有要事在身,不在这里。
我完全可以代表总会向大家表态……”
“骗鬼啦!刚才就看到他车停在楼下!”
“不出来就是心里有鬼!”
“今天见不到李会长,我们就不走了!”
工人们根本不买账,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现场围观的市民和记者也越来越多,长枪短炮都对准了尴尬无比的副会长和紧闭的工业总会大门。
副会长被逼得进退两难,进去请示吧,等于承认自己处理不了。
不进去吧,场面根本无法收拾。
他环顾四周越来越多的围观者和闪烁的镜头,知道今天这事已经无法善了,拖延只会让工业总会更加被动。
他咬了咬牙,对身边一个手下低声急促交代了几句,那名手下赶紧转身跑进大楼。
现场暂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中,所有人都看着那扇旋转玻璃门。
几分钟后,就在人群耐心即将耗尽、骚动再起之时,工业总会的大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正是身材微胖、面色沉凝的李会长本人。
他显然刚从楼上下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眼神里全是不悦。
看到正主出现,工人们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目光都紧紧盯在他身上。
李会长接过手下递过来的扩音器,清了清嗓子,故作沉稳的喊道:
“各位工友,各位朋友,我是工业总会会长李志坚。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
我们公会的宗旨,是协调劳资关系,促进行业健康发展。
任何涉及广大工友切身利益的事情,我们都会慎重处理。
请你们相信公会,先回去正常工作,不要影响社会秩序……”
这套说辞工人们听得太多了,根本不信。
他话没说完,下面又骚动起来:
“别说虚的!就一句,你们还胡乱干涉要求取消我们的基金不?”
“必须给个准话!”
“必须白纸黑字保证!空口无凭!”
“......”
李会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不给出明确表态是过不了关了。
在无数目光和镜头的注视下,他只好提高声调,硬着头皮说道:
“好!既然大家要个明确态度,我李志坚就在这里代表工业总会表个态!”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道:“员工福利,是企业自主经营范围内的正当权利。
工业总会尊重企业的自主权。
之前的相关建议,主要是出于对行业整体用工成本的考量。
既然糖心资本的员工如此拥护这项政策,这本身也说明了其积极意义。
总会尊重企业和员工的选择,不会再就此进行……不必要的干预。”
这番话虽然说得拐弯抹角,但核心意思很清楚:工业总会认怂了,承诺不再干涉。
工人们听到会长的亲口承诺,顿时爆发出欢呼声。
几个带头人互相看了一眼,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悄悄示意大家可以见好就收了。
带头人拿起扩音器,大声说道:
“好!我们有李会长这句话!希望工业总会说到做到!
我们工人眼睛是雪亮的!如果以后再有类似事情,我们还会再来!
现在,大家有序撤离,不要影响交通!”
员工们见目的基本达到,工业总会的人当众服了软,态度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强硬。
在管理人员和随后赶来的更多警察的疏导下,人群开始有序散去。
李会长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转身快步走回大楼,那位副会长也赶紧灰溜溜地跟了进去。
员工们见目的基本达到,工业总会的人当众服了软,态度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强硬。
在管理人员和随后赶来的更多警察的疏导下,人群开始有序散去。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但这件事造成的影响,却是巨大的。
第二天,港岛各大报纸都在显著位置报道了这次事件。
《新报》的报道最为详尽,客观描述了事件的经过。
《工商日报》等报纸则用词比较谨慎,呼吁劳资双方理性沟通。
一些小报则开始挖掘背后各行业公会垄断、阻碍进步的黑历史。
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同情糖心资本的员工,谴责行业公会的手伸得太长。
港府方面压力陡增,劳工处和工商科不得不公开表态,称关注事件进展,支持企业在法律框架内改善员工福利,呼吁各方通过对话解决问题。
这相当于变相认可了糖心资本的做法。
工业总会和各公会内部也炸了锅。
他们本想联合施压,逼糖心资本就范,没想到惹来一身骚,成了众矢之的。
有些原本就对公会霸道作风不满的小厂商,甚至开始重新考虑与公会的关系。
经此一役,糖心资本员工互助基金不仅没有夭折,反而因祸得福,声誉鹊起。
集团内部员工的凝聚力空前高涨,觉得公司有能力、有魄力保护他们的利益。
陈秉文在员工中的威望达到了新的高度!
伟业大厦。
陈秉文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各种报道,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这场风波,比他预想的结束得更快,结果也更好。
他原本准备的一些后手,现在都没必要用了。
“看来,有时候,来自基层的力量,比任何高明的商业策略都更有力。”
他心中暗想。
与此同时,无线电视台董事长办公室。
邵逸夫默无表情的放下手中那份报道了糖心资本的员工到工业工会反映诉求的《星岛日报》,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方逸华坐在对面,轻声说道:“六叔,看来陈秉文这次是真的把这件事做成了!”
邵逸夫“嗯”了一声,缓缓道:“这个后生仔,手段是越来越老练了。
不仅会做生意,还会造势。
互助基金这件事,本身花钱不多,但赚足了名声,内部也收了人心。
再加上这么一闹,更是赚足了声誉,可谓一举多得。”
“那我们……”方逸华试探着问。
无线台也有员工医疗福利,但覆盖面与糖心资本推出的这个基金根本没有可比性。
他们只针对无线台的高管。
“我们按兵不动。”邵逸夫摆摆手,“无线台摊子大,人员结构复杂,贸然跟风,成本太高。
而且,我们的优势在节目,在艺人。
把戏拍好,把明星捧红,才是根本。这种锦上添花的事情,量力而行即可,不必跟着别人的节奏走。”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他搞得这么高调,把同行都得罪了,也未必是好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就静观其变吧。
眼下,还是要盯紧凤凰台那边的动静,我听说他们的卫星地面站快建好了?”
“是,进度很快。莫里斯盯得很紧。”
方逸华汇报导,“另外,他们新剧《街坊邻里》已经开拍,用了不少新人,有一个演员还是刚从我们这边过去的周星星。”
“周星星?”邵逸夫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就是慈善晚宴端盘子的那个小子?”
“对,就是他。
听说麦当雄挺看好他,给了个挺重要的配角。”
方逸华有些不以为然。
在她看来,周星星那种夸张的表演风格难登大雅之堂。
邵逸夫却若有所思:“麦当雄看人有点眼光。
你让制作部留意一下这个周星星在凤凰台的表现。
有时候,小角色也能撬动大格局。
别忘了,当年的郑少秋、周润发,也都是从龙套起来的。”
“我明白,六叔。”方逸华记下。
......
就在邵逸夫和方逸华讨论周星星的时候,周星星本人正在凤凰台《街坊邻里》的剧组里,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煎熬和兴奋。
离开无线台,加入凤凰台,对他而言是一场豪赌。
虽然麦当雄给了他机会,但机会背后是沉甸甸的压力。
在无线,他只是个不起眼的龙套,演得好坏没人在意。
但在凤凰台,他是被陈生和麦总监点名要过来的人,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街坊邻里》是一部描写港岛普通市民生活的单元喜剧,周星星在剧中饰演一个居住在天台屋、整天做着发财梦、有点小聪明又常常弄巧成拙的年轻后生阿星。
这个角色戏份很重,是贯穿全剧的主要配角之一,性格特点鲜明,既有愣头愣脑的憨直,又不乏市井小民的狡黠和善良,表演难度不小。
导演是凤凰台新提拔的一位年轻导演,很有想法,但对演员要求也极其严格。
第一天拍戏,周星星就因为找不到状态,连续重拍了十几次。
一场简单的吃饭戏,他怎么演都显得刻意,不是表情过火,就是动作僵硬。
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质疑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Cut!周星星!
你是吃饭,不是上刑场!
放松点!自然点!
你要演出那种街坊邻居熟悉的感觉!”导演拿着喇叭,语气已经带上了火气。
周星星额头冒汗,手里的一次性筷子都快被他捏断了。
他越是紧张,就越是演不好。
他甚至开始怀疑,陈生和麦总监是不是看走眼了?自己根本就不是吃这碗饭的料?
中场休息时,他一个人躲在片场的角落,低着头,心里充满了挫败感。
就在这时,一瓶冰镇汽水递到了他面前。
周星星抬头,发现是剧组里一位饰演包租婆的老戏骨娟姐。
娟姐在无线台也演了十几年配角,是看着周星星在无线跑龙套长大的,这次也被凤凰台挖了过来。
“后生仔,泄气啦?”娟姐在他身边坐下,自己拧开一瓶汽水喝了一口。
“娟姐,我……我是不是很没用?”周星星声音低落。
“哪个演员没吃过NG啊?
我当年拍戏,一场哭戏哭了二十几次都不过,导演差点把剧本扔我脸上。”
娟姐不以为意地笑笑,“关键是,你得知道自己问题出在哪里。
你刚才演戏,太想演好了,浑身绷得紧紧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设计过的,这样出来的效果肯定假。”
娟姐一番话,像一盆凉水浇醒了周星星。
他太想证明自己,太怕辜负期望,反而迷失了。
他需要的不是技巧,而是放松和信念感。
“谢谢娟姐!”周星星感激地连连道谢。
下午继续拍摄,周星星努力调整心态,不再刻意去表演,而是试着去感受角色的处境和心情。
他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在屋村的生活,以及街边小贩的神态动作。
渐渐地,他感觉找到了点门道。
虽然还是有NG,但状态明显松弛自然了许多,偶尔还能迸发出一些灵光乍现的小动作和小表情,引得现场工作人员发出会心的笑声。
导演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甚至在他某条拍得不错的镜头后,破天荒地说了句:“嗯,这条有点意思了,保持住。”
收工的时候,周星星虽然累得几乎虚脱,但心里却充满了久违的充实感和兴奋感。
他第一次感觉到,表演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门需要不断琢磨和投入心血的学问。
他在凤凰台的这条路,注定不会轻松,但似乎,真的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