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新报》的资产清算和接收工作,在李伟明的高效运作下,进展得异常顺利。
毕竟只是几百万港币规模的资产,涉及的人员、渠道和固定资产相对清晰。
不到一个星期,李伟明就完成了对《新报》原有人员名册、财务状况、发行渠道以及那栋位于湾仔陈旧的二层办公楼的全面接收与清点。
新报虽然规模小,编辑部和印刷厂加起来不过百来人,五六万份的发行量在港岛一众报刊中也不算起眼。
但陈秉文看中的是它扎根市井、贴近普通市民的独特定位。
这种小报在传达特定信息、引导基层舆论方面,能起到凤凰台这种面向更广泛受众的电视媒体所不及的微妙作用。
把《新报》划归集团公关部直接管理,而非并入凤凰台体系,正是陈秉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这意味着《新报》将更侧重于为集团整体战略服务,承担一些不便由凤凰台直接出面的、针对性更强的公关和舆情引导任务。
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才能随时掌握动向,亲自过问关键报道的方向,确保这小而精的武器,能用在对的地方。
这边李伟明忙着将《新报》的各项资源梳理清晰,逐步纳入糖心资本的管理体系,进行合规化改造和财务并表。
另一边,陈秉文已经指示集团人事总监,着手物色新的《新报》掌舵人。
在陈秉文看来,《新报》此前经营不善,问题根源主要出在管理层缺乏进取心和创新思维,导致报纸定位模糊、内容僵化。
对于基层的采编人员,他并不打算进行大刀阔斧的更换,这些熟悉本地新闻、拥有一定采写能力的记者编辑是报纸的基础。
但报社的社长和总编这两个核心领导岗位,必须换上有想法、有冲劲的人。
一份报纸未来的发展走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领头羊的视野和魄力。
如果社长总编只是被动地听从集团指令,按部就班地维持运营,那《新报》永远只能是集团内部一个无足轻重的宣传册,无法实现陈秉文赋予它的战略价值。
港岛虽然地方不大,但纸质媒体却很发达。
仅仅报社就有三四十家。
很快,人事部就将目标锁定在《星空日报》的副主编赵振锋身上。
此人年富力强,在业内以敏锐的新闻嗅觉和敢于突破常规的编辑思路著称,但因为在相对保守的《星空日报》内部难以完全施展抱负,一直有另谋高就的想法。
几次接触后,赵振锋对陈秉文描绘的、将《新报》打造成一份“既有市井温度,又有思想锐度”的新型都市报的蓝图颇感兴趣,双方一拍即合。
赵振锋的入职手续办得雷厉风行。
离开相对僵化的《星空日报》,他带着一股憋了许久的劲头,几乎是第二天就走马上任,成为了《新报》的新任社长兼总编。
陈秉文在伟业大厦的办公室见了他,时间不长,只有二十分钟。
没有冗长的寒暄和愿景描绘,陈秉文的话很直接:“赵社长,《新报》交给你。
内容方向你把握,我只要两点:一是听话,听集团核心战略的话。
二是贴近贴普通市民的生活。
发行渠道和发展资金不用你操心,但半年内,我要看到报纸的精气神不一样。”
赵振锋能感受到话里的分量,也听出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底线。
他立刻大声应道:“陈生,请放心。
三个月之内,如果《新报》没发生好的改变,我自动请辞!”
“好!”
陈秉文满意的点点头。
他要的就是赵振锋这种有冲劲的下属。
上任头一周,赵振锋没急着烧三把火,而是扎进湾仔那栋陈旧的办公楼里,逐个部门谈话,翻看过去一年的合订本,甚至跟着发行员跑了几天线路。
对《新报》的问题,他心里渐渐了了底。
根子就在于思维模式老化,定位模糊。
于是,他连夜起草了一份详细的改版计划,砍掉那些不痛不痒的栏目,集中资源强化本地民生调查,并增设一个由资深记者主笔的、语言泼辣的时评专栏,叫做“湾仔闲话”,专评港岛市井百态、政商轶事。
方案送到陈秉文这里后,他审阅后,只批了两个字:“可试。”
有了尚方宝剑,赵振锋立刻动了起来。
按照陈秉文“的指示,对报纸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版。
头版摒弃了以往夸张的大红标题,排版更清爽。
内容上,既有对居民生活的深度走访,也有专业人士的新闻解读。
“湾仔闲话”首期就调侃了近期某些富豪扎堆购买劳斯莱斯的风水说,笔锋犀利又不失幽默,在茶餐厅和报摊引起不少议论。
更重要的是,借助屈臣氏遍布港九的连锁门店作为新的零售点,《新报》的铺货率和能见度陡增。
家庭主妇在采购日用品时顺手带一份报纸,发现上面竟有超市优惠券和实用的邻里信息,阅读习惯悄然养成。
发行量在改版后第一个周就止跌回升,由之前的五六万份,悄然攀升至七万份左右。
虽然增幅不大,但增长势头让赵振锋和《新报》团队士气大振。
陈秉文翻阅着焕然一新的《新报》,对赵振锋的执行力暗自点头。
就在《新报》逐渐走上正轨时,针对民政司司长黎敦义的“攻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既然赞助港岛管弦乐团和开设一档古典音乐节目,没能让黎敦义这位深谙官场规则高官松口。
陈秉文准备继续投其所好,而且这次要投到黎敦义心坎里。
他指示莫里斯,让凤凰台的纪录片团队,以黎敦义大力倡导和推动古典音乐、提升港岛文化品位为背景,策划一个三到五集的系列纪录片,名字就定为《交响香江》。
纪录片不仅记录港岛管弦乐团的发展历程、本土音乐家的艺术生涯和代表作品,更着重刻画古典音乐在港岛的普及与推广,以及其对社会文化氛围的积极影响。
当陈秉文带着精心制作的《交响香江》上中下三集录像带,坐在黎敦义的办公室时,他从黎敦义接过录像带时的表情,就知道这次应该差不多了。
黎敦义没有当场观看,只是摩挲着录像带的硬壳封面,微微有些激动的问了纪录片的创作初衷和主要脉络。
陈秉文言简意赅,重点突出这部片子旨在记录和弘扬港岛本土文化建设的成就,尤其是古典音乐这片高雅但尚未被充分认知的领域,话语间将黎敦义个人在这方面的努力与港岛文化品位的提升紧密联系。
“黎司长为港岛文化事业,特别是古典音乐的推广,可谓不遗余力。
这部纪录片,也算是我们民间机构的一点心意,记录下这个时代的文化印记。”
陈秉文说得诚恳,不着痕迹地将功劳归于对方。
黎敦义脸上露出非常受用的表情,他微微颔首:“陈生有心了。
文化事业确实需要社会各界的支持。
这部片子,我会抽空仔细看看。”
他虽然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但态度比上次音乐会见面时明显软化了许多。
陈秉文见好就收,又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
当黎敦义送他来到门口时,陈秉文像突然想起什么,对黎敦义说道:“对了,黎司长。
《交响香江》,我们准备下个月初,放在凤凰台的黄金时段播出。
播出前,我们希望能邀请您和管弦乐团的代表,以及一些文化界的名人,举办一个小型的看片会,也算是为节目预热,再次聆听各方面的意见。”
他的这个提议,等于又给了黎敦义一个在文化界公开露脸、彰显其推动者角色的机会。
黎敦义嘴角向上弯的弧度明显大了些,他点了点头:“看片会这个想法不错。
时间确定了,你及时通知我就好。”
“一定!”
陈秉文笑着答应到。
他知道,对于黎敦义这个层级且爱惜羽毛的官员,直接的金钱或利益输送是下下策,甚至会起反作用。
而这种能提升其个人声望、彰显其政策成绩,且格调高雅的文化礼品,才是真正能打动他的东西。
《交响香江》不仅投其所好,更将其个人理想与事业成就进行了艺术化的包装和传播,这远比简单的赞助一场音乐会来得深刻。
离开民政司,坐进车里,陈秉文对前排的莫里斯说道:
“黎司长这边,火候差不多了。
接下来按计划推进卫星电视牌照的申请,你继续跟进,但注意分寸,不要催得太紧。”
“陈生放心,这里面的门道我熟悉的很!”
莫里斯笑着答应道。
他心里清楚,老板这次“文化开路”的策略,算是摸准了黎敦义脉门。
陈秉文这边顺风顺水,自然有人坐不住。
无线电视台的董事长邵逸夫,就是其中之一。
清水湾电视城的办公室里,邵逸夫面色平静地听方逸华汇报近期业界动态。
当听到“凤凰台莫里斯近期频繁出入民政司,据悉与卫星电视牌照申请有关”时,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六叔,我们要不要做点反应?
特别是卫星电视这件事,如果真被他搞成,对我们无线未来的影响恐怕……”
方逸华脸色有些凝重,她深知邵逸夫对无线电视王朝的看重,这是他一生的心血。
现在凤凰台那边居然开始打起卫星电视的主意,这对无线台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打击。
邵逸夫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后缓缓说道:“卫星电视,谈何容易。技术、资金、政策,哪一关都不好过。港府不会轻易开这个口子,毕竟现有的无线广播格局稳定了这么多年。
香港就这么大地方,五六百万人口,养得起两个免费台已经不易。
再搞收费或者靠广告的卫星电视,前景未必乐观。”
话虽如此,但邵逸夫心里也并非全无波澜。
陈秉文崛起的速度太快,手段也灵活,从不按常理出牌。
从饮料到零售,再到地产和传媒,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现在又觊觎卫星电视,野心着实不小。
他想起几年前佳艺电视台倒闭的情形,当时的竞争何等惨烈。
他绝不允许无线台的霸主地位受到挑战。
看来,有必要动用一些关系,在合适的场合,向有关部门表达一下无线台,或者说,表达一下他对维持现有广播电视秩序的看法了。
想到这,他对方逸华说道:“这个陈秉文,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收购丽的,改名凤凰台,现在又打卫星电视的主意,所图非小。
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这样,你让节目部那边,近期多策划几个大型活动,明星阵容要强,宣传要足。
我们要让观众和广告商知道,无线才是港岛电视无可争议的龙头。
另外,我亲自出面,找一找港府的官员和跟进的几位议员和黎敦义。
佳艺倒闭已经证明两家电视台是港岛的极限,发展卫星电视只会造成资源浪费。”
邵逸夫的策略很清晰。
对内,巩固内容优势,用更精彩的节目牢牢吸住观众。
对外,利用无线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影响力,在政策层面施加影响,延缓甚至阻止卫星电视进入港岛的步伐。
……
邵逸夫虽然年纪不小,但动作却非常快。
毕竟他在港岛已经经营了几十年,人脉深厚。
很快,在一些社交场合和报刊的评论版面上,关于卫星电视在港岛发展的讨论开始悄然出现,其中不乏质疑的声音。
先是一位与无线关系密切的立法局议员,在谈及港岛广播事业未来发展时,提到要避免重复投资和资源浪费,维护现有稳定的市场秩序对港岛繁荣的重要性。
紧接着,几家与无线合作多年的报刊上,也开始出现一些“专家分析”文章,讨论卫星电视在香港发展的技术瓶颈、高昂成本、市场风险以及可能对本土文化和现有电视产业造成的冲击。
对于这种情况,陈秉文当然不能无动于衷,坐视舆论被引导。
这种通过影响舆论来影响政策的手段,他再熟悉不过了。
不过对手是谁,既然对方出招了,他必须接住,而且要漂亮地打回去。
他首先想到了刚刚接手、正需要立威的《新报》。
这正是检验赵振锋能力和《新报》成色的绝佳机会。
他一个电话打给了赵振锋。
“赵社长,看到最近关于卫星电视的议论了吗?”陈秉文开门见山。
赵振锋立刻回应:“看到了,陈生。这些报道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推动,观点片面,危言耸听。”
“嗯。你找几个笔头硬的,写几篇有分量的文章。
不用点名道姓,但要针锋相对。
重点讲清楚几点:第一,卫星电视是技术发展的必然趋势,不是洪水猛兽。
第二,港岛要维持国际都市地位,广播事业不能固步自封。
第三,有序竞争才能促进行业进步,垄断最终损害的是观众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