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佳慧与黎夫人走在后面,与陈秉文和黎敦义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既能显示对前面两位男士谈话的尊重,又不至于完全隔绝交流。
黎夫人显然对举止得体、容貌出众的关佳慧颇有好感,轻声与她聊起了音乐厅的建筑风格和今晚将要演奏的曲目。
关佳慧并非音乐科班出身,但得益于家庭熏陶和事先做的功课。
她不仅能接上话,还能就贝多芬交响曲的某个乐章发表一两点不肤浅的见解,这让黎夫人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陈秉文这边,与黎敦义的交谈也逐渐深入。
“陈生年轻有为,不仅在商界屡创佳绩,如今更热心文化事业,赞助乐团,开设栏目,实在是难能可贵。”
黎敦义声音温和,带着官员特有的审慎。
“黎司长过奖了。”陈秉文淡淡的回应着,“港岛是国际都会,文化艺术是城市的灵魂。
我们企业扎根港岛,受益于这里的繁荣,回馈社会、支持文化发展是分内之事。
凤凰台作为公共媒体,更有责任提升市民的文化品位,不能只追求商业收视率。”
黎敦义点点头,目光望向音乐厅入口处悬挂的演出海报,似有所指:“是啊,媒体的责任重大。
既要迎合大众,亦需引导大众。
如今商业电台、电视台难免过于浮躁,能静下心来推广古典音乐这类高压音乐的,少之又少。
陈生有此心,我很欣赏。”
陈秉文眼神微微一凝,他听出了黎敦义话中的意味。
一年一百万港币的赞助和一档节目,只换来欣赏两字。
看来,黎敦义想要的更多。
“黎司长所言极是。
单纯的赞助和每周一档栏目,影响力终究有限。
我一直在想,如何能让古典音乐真正走进更多市民的生活,而不仅仅是少数人的沙龙。
或许,我们可以有更创新的方式……”
黎敦义被勾起兴趣,侧头看了陈秉文一眼:“哦?陈生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陈秉文放缓语速,作出边走边思考的样子,“由凤凰台与港岛管弦乐团合作,制作一系列高水准的电视音乐特辑,不仅在本港播放,还可以通过渠道发行到东南亚,甚至更远的地方,比如英国本土。
不过,这就需要适当的信号传输渠道。”
“嗯,陈生说的有道理。”
黎敦义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锐利光芒,但脸上标准化的笑容丝毫不变。
他优雅地侧过身,伸手指向音乐厅入口处精美的节目单立牌,笑着说道:
“不过今晚,我们暂且把这些事情放一放。
来,让我为你介绍一下今晚音乐会的曲目,这都是精心挑选的经典之作,相信你一定会喜欢。”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亲切地虚引着陈秉文朝座位方向走去,巧妙地打断了之前的话题。
“上半场以德沃夏克的《第九交响曲自新大陆》开场,气势恢宏,充满了对新世界的向往和勃勃生机,非常契合港岛当前的精神面貌。
下半场则有埃尔加的大提琴协奏曲,由一位极具天赋的年轻演奏家呈现,深沉内敛,韵味悠长。”
黎敦义如数家珍般地介绍着,仿佛全部心神都已投入到即将响起的乐章之中。
陈秉文心中了然,知道眼前这个场合,从这位司长口中是探不出什么明确的风向了。
第一次接触,点到即止即可。
他顺势微笑着点头附和:“德沃夏克和埃尔加,都是大师之作,看来今晚确实能大饱耳福了。
黎司长有心了。”
这时,四人已走进贵宾包厢入口,分别落座后,关佳慧细心地为黎夫人摆放好手包,举止自然体贴,让黎夫人对她好感倍增。
音乐会开始前,又有几位政商名流过来与黎敦义和陈秉文寒暄。
陈秉文注意到,无线台的邵逸夫和方逸华也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包厢。
邵逸夫隔着人群向陈秉文微微颔首致意,方逸华则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凤凰台近期的强势崛起,对无线造成巨大的压力。
让方逸华这位直接管理者心情有些复杂。
关佳慧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氛围,但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陈秉文身侧,脸上保持着恰当的微笑,既不怯场,也不张扬。
音乐会正式开始,恢弘的乐声充斥整个音乐厅,大部分人都沉浸其中。
陈秉文虽然表面上也做出欣赏的姿态,但实际上对这种古典音乐他完全没什么爱好。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关佳慧,见她听得十分专注,眼眸在灯光映照下闪着光,似乎真的被音乐打动。
这让他对这个女孩的印象又好了几分,至少她不是在纯粹地“扮演”女伴。
中场休息时,贵宾休息区内觥筹交错。
陈秉文与几位相熟的商界朋友打了招呼,同时也将关佳慧自然地介绍给他们。
关佳慧的表现再次超出陈秉文的预期,她不仅能记住每个人的姓氏和头衔,还能根据对方的行业背景,聊上几句得体而不失分寸的话,既显示了陈秉文身边人的水准,又不会抢了他的风头。
音乐会结束,陈秉文与黎敦义夫妇分开前,黎敦义握着陈秉文的手,再次感谢他对管弦乐团的支持,并意味深长地说:“陈生,关于文化传播的创新想法,我们可以找时间再详聊。
港岛的未来,需要既有商业头脑,又有文化担当的人。”
送走黎敦义,车上只剩下陈秉文和关佳慧。
气氛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今晚表现很好,谢谢你。”
陈秉文靠在椅背上,边说边解下领结,松开衬衣的第一颗扣子。
陈秉文的表扬让关佳慧心花怒放,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她微微侧身,笑吟吟的轻声道:“陈生您太客气了,能帮上忙就好。
能帮上忙就好。
黎司长和夫人看上去都很随和。”
“嗯,你功不可没。”
陈秉文肯定道。
关佳慧晚上的表现确实非常出色,落落大方,应对得体。
甚至能与黎夫人就音乐话题进行深入浅出的交流,这绝非临时抱佛脚能达到的程度,可见其平时积累和悟性。
他心想,或许可以考虑让她在公关行政方面承担更多的工作。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
陈秉文不再说话,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复盘着与黎敦义的短暂交流。
这位民政司司长,表面温和儒雅,对文化事业显得热心且富有见地,但言谈举止间都透露出,绝非易与之辈。
他提到信号传输渠道时,黎敦义明显意动,却在中途巧妙地将话题引开,这是一种典型的政客做派。
不拒绝任何可能的好处,但也绝不轻易表露真实意图和价码。
陈秉文暗忖,只要有诉求就好,怕的是那种无欲无求、油盐不进的。
黎敦义对扩大文化影响力,或者说,对借助传媒力量提升个人政绩和影响力的渴望,就是可以撬动的支点。
至于这背后是否还牵扯到更复杂的考量,需要后续慢慢观察。
眼下,算是成功递出了橄榄枝,建立了一个初步的联系。
下一步,就是等待合适的时机,或者创造时机,将话题更深入地推进下去。
这就像下棋,开局布子已经完成,接下来要看对手如何应手,再决定后续的进攻节奏。
车子先送关佳慧回家。
到了她住所楼下,陈秉文并未下车,只是颔首道别:“早点休息。”
“陈生再见,路上小心。”
关佳慧下车,站在路边微笑着目送轿车驶离。
直到车子消失在街角,她才轻轻吐了口气,感觉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
她知道,今晚只是一个开始,自己似乎已经通过了一次重要的考验。
第二天,陈秉文抽空去港岛大学医院探望黄继昌。
为了方便照顾,黄继昌的妻子已从内地赶来,此刻正守在病床边削着苹果。
见到陈秉文进来,她连忙站起身,有些拘谨地打招呼:“陈生,您来了。”
“嫂子,坐着就好,别客气。”
陈秉文摆摆手,走到病床前。
黄继昌的气色比刚做完手术时好了不少,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人也清瘦了一圈。
做心脏搭桥是大手术,虽然很成功,但对元气的损耗极大。
“陈生,您工作那么忙,还总来看我……”黄继昌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还有些虚弱。
“躺着别动。”陈秉文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就是没什么力气。”黄继昌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愧疚,“陈生,对不起,我这身体不争气,关键时刻掉链子,厂里二期生产线正是要紧的时候……”
“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
陈秉文异常坚定的打断他,“生产线的事有周教授盯着,出不了乱子。
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安心养病,彻底康复。
医生说了,你这病就是累出来的,必须静养。”
黄继昌的妻子在一旁插话,声音带着哽咽:“是啊,老黄,你就听陈生的吧。
厂里没了你,陈生还能找别人顶上去,咱们家要是没了你……”
说到这,她说下去了,低头擦了擦眼角。
黄继昌眼眶也有些发红,默默点了点头。
陈秉文看着黄继昌夫妻,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放缓语气,郑重说道:“黄教授,你是我们集团的功臣,蛇口厂能这么快建起来,你是头功。
别想那么多,所有医疗费用、后续的康复费用,集团全包。
你养病期间,薪资奖金照发。
等你彻底好了,要是还想工作,集团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位置给你留着。
要是觉得累了,想歇歇,集团也会给你安排妥帖的退休保障,绝不会亏待你。”
这番话,陈秉文是完全发自内心的。
黄继昌这样的技术核心,是用钱也很难短期培养出来的,于情于理,他都必须安置好。
这不仅是为了稳定人心,也是他做人的原则。
黄继昌听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谢谢陈生。”
他妻子更是连连道谢,情绪激动。
又宽慰了黄继昌几句,叮嘱他务必遵医嘱,陈秉文这才起身离开病房。
离开前,他又特意去找了主治医生,再次确认黄继昌的恢复情况良好,只是需要长时间静养,这才放心离去。
从港岛大学医院出来,坐进车里,陈秉文眉头微微蹙起。
车窗外,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神色焦急的家属,也有面带病容缓步而行的患者。
黄继昌苍白消瘦的脸和他妻子那强忍泪水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心脏搭桥手术费用不菲,后续的康复、药物更是长期开销。
黄继昌作为集团高薪聘请的专家,待遇优厚,生重病有集团托底,都弄的这样心力交瘁。
若是普通员工家庭遭遇重大疾病,又该如何应对?
恐怕顷刻间便是倾家荡产,甚至不得不放弃治疗。
那种面对疾病时束手无力的绝望,陈秉文即使未曾亲历,也能想象一二。
人才是企业最宝贵的资产,黄继昌的病倒是一次警醒。
陈秉文觉得仅仅依靠事后关怀和特殊补贴是不够的,必须有一套制度化、前置性的保障机制。
他回忆了一下港岛的社会福利和商业保险情况。
发现对劳工的医疗保障非常有限。
而商业医疗保险虽然已经出现,但覆盖范围窄,条款苛刻,保费不菲,而且大多针对中高收入人群。
普通蓝领等基层职员根本负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