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三日一常朝恢复后,朱翊钧接见大臣的次数变得频繁了起来,关于皇帝即将变成怠政这种担忧,开始消失。
虽然都是常朝制度,但今日和昨日又有了细节上的不同,比如廷臣们的决策权大幅降低,现在常朝,多数都是陛下进行直接决策,而非过去廷臣们集体决策,这和当初对申时行做票有关。
朱翊钧单独留下了姚光启,和他聊了很久很久,主要是关于海外番夷使者诉求,皇帝要做出明确的指示,四夷馆才方便和各使者进行沟通。
梅斯塔荣誉协会,一个屠龙者变成恶龙的俗套故事。
阿拉伯人攻占整个西班牙后,梅斯塔协会的牧羊人掀起了第一轮反抗热潮,从北方莱昂的高山草甸,到南方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开阔平原,羊毛就是反抗军的主要资金来源,持续了数百年的再征服运动,最终让西班牙再次属于西班牙人。
而这个梅斯塔荣誉协会,也逐渐变成了一个恶龙。
梅斯塔羊毛协会,每年都会组织羊群迁徙,每年有超过三百万头羊,从莱昂迁徙到梅里达,在宽阔的河谷中,白花花的羊群从天边涌来,一眼望不到头。
羊群过境堪比蝗虫,沿途的庄稼一夜之间都会被啃得一片荒芜,只剩下羊群踩过的黑泥。
而西班牙朝廷无法约束这些牧羊人,只能迁徙沿途的农民,专门给这三百万头羊,清理出几条羊道出来,西班牙称之为卡尼亚达雷亚尔,意思是尊贵的梅斯塔牧羊人的专属通道。
既然有这样一个梅斯塔荣誉协会存在,那隶属于协会的牧羊人,理当生活得很好才对。
但其实牧羊人的生活非常困苦,因为这些羊道并不免费,每通过一个领地,就要缴纳一个名叫‘服务与山区税’的税赋,这个税赋负担很重很重,重到了走这些羊道的结果,就是辛苦一年,都交不起这个税赋。
而这还是名目繁琐的税赋中,比较轻的那一个了。
所以,多数的牧羊人,不肯走这些羊道,而是在羊道之外迁徙,牧羊人通常手持羊鞭、短刀、长矛,而农夫们则持有镰刀和木棍,大面积、小规模的冲突开始了。
专门为羊设立的通道上,没有一只羊存在,而不该羊走的麦田里,牧羊人和农夫经常发生械斗。
这是何等荒诞的场景,而这样的场景,每年都要上演一次。
梅斯塔荣誉协会,最终的受益人,从来不是牧羊人,而是那些大贵族、神父、领主们,这些人才是坐享其成的人,他们将矛盾转移给了牧羊人和农夫。
最让黎牙实担忧的,还不是这每年两次的大规模冲突,最让黎牙实担忧的是,梅斯塔荣誉协会的生产关系,是强人身依附的关系,一代人为牧羊人,则生生世世,只能做牧羊人。
梅斯塔荣誉协会,以荣誉为名义,要求每一名牧羊人,都要精心照料羊群,不得操持除了牧羊之外的任何产业,这就造成了西班牙本土人力上的巨大缺口。
工业人口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需要庞大的农业人口作为支撑,而梅斯塔协会,阻碍了工业人口的诞生。
这也是西班牙对尼德兰手工作坊念念不忘的原因。
除了工业人口匠人数量这个问题之外,梅斯塔协会利用自己特殊的政治地位,限制了其他手工作坊的出现,这个限制可谓是无孔不入,比如一个地区必须要有多少的牧羊人、每一个小城镇都要有毛呢制品的商铺、毛呢相关产品只需要向协会交税,而非国王和领主等等。
仅仅黎牙实就列举了四十多条类似的规定,让西班牙许多地方,只存在羊毛产业。
朱翊钧对着姚光启说道:“事实上,费利佩活着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并且他多次寻求和协会谈判,比如他要将羊道从九条降低到三条,养殖规模从三百万头降低到一百万头等等。”
“和你设想的不同,荣誉协会面对糟糕的现状,也在寻求改变,积极和国王沟通,谈判非常顺利,但从来都没有执行下去。”
“因为羊毛生意是税金的主要来源之一,以至于每次谈出了结果,却无法施行,国王、荣誉协会的议员、贵族、神父、封建领主,甚至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明明是一个好的政策,但执行的过程中,却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西班牙是通过再征服运动,涅槃重生建立的国家,这个国家,从来不缺乏爱国的人,哪怕是贵族,也有相当多的爱国的人,深爱着他们脚下的土地,积极寻求改变,却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费利佩临死之前,哀求黎牙实回到马德里,成为国务大臣,而他提出从大明进口大量的羊毛制品,应该只是开启的第一步,倒逼梅斯塔荣誉协会的自我改变。”姚光启告知了他得到的一些消息。
那些黎牙实和费利佩的书信,大明并不知道其内容。
“问问使者,是否可以抄录一份给朕,这是朕的私人请求。”朱翊钧给姚光启下了一道特殊的命令。
“臣遵旨。”姚光启俯首领命,他想了想问道:“陛下,臣愚钝,如果黎牙实回到了马德里做国务大臣,真的能带领西班牙走出泥沼吗?”
“他只会死的更快。”朱翊钧摇头说道:“大明和西班牙的政治格局不同,在大明,先生可以带领大明进行万历维新,但黎牙实做不到,他如果想回马德里,必须带领一支军队进入。”
“那就是战争,而不是变法了。”
“臣明白了。”姚光启仔细琢磨了下,黎牙实比他更了解西班牙,不回去不是不想回去,而是回不去了。
“臣有本启奏,请陛下御览。”姚光启交给了皇帝一本奏疏。
作为大鸿胪,姚光启对接待番夷使者进行了一些小小的变动,比如独门独院,不允许番夷使者私下里见面、不允许出现酒会等聚会行径、不允许番夷使者和四夷馆外联系、不许当街拉屎等等。
这些变动,其本身目的,并不是要为了对番夷使者进行隔绝,或者出于保密的考虑,而是为了不让他们打架,理由非常朴素。
上一次尼德兰使者和西班牙使者,在酒会后撒酒疯,差点打起来之后,这些规定就出现了,要是真的打起来,闹到皇帝面前,鸿胪寺上下,都要挨罚。
成功了总结经验,失败了总结教训,战后复盘总结得失,政治理当严肃活泼、讲礼法体统这些,都是大明独有的东西,番夷使者,根本没有任何的礼数。
“这个不许当街拉屎是认真的吗?”朱翊钧额头的青筋抖了一下,一些奇奇怪怪的规定背后,自然是有原因的。
姚光启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陛下,还挺多的。”
御书房装着格物院最新的冷热机,气温其实非常的舒适,但姚光启还是出了一脑门的汗,实在是这些番夷使者,有失体统。
“还真是蛮夷,辛苦大鸿胪了。”朱翊钧扶额,听姚光启的说法,鸿胪寺的官吏,没少处理这些事儿。
他朱批了姚光启的奏疏,还专门在不许当街拉屎圈了出来,让鸿胪寺重点执行,大明是个体面的国家,如果番夷使者不能保持体面,以后就不要来了。
在这些乱七八糟的规定背后,几乎没有西班牙的身影,也就是说,西班牙使者,到大明,也维持着最起码的礼仪。
大明对西班牙的定位也很清楚,这就是一份罗马代餐,这份代餐,可以下咽,至少王后来到大明这些日子,一直是规规矩矩,甚至愿意在医学院外等腰牌进入医学院。
至于其他的番夷使者,没有当街拉屎,已经是很讲礼貌了。
“臣告退。”姚光启再拜,离开了御书房。
朱翊钧看着姚光启的背影,忽然笑了出来,对着李佑恭说道:“让朝廷这帮老谋深算的老狐狸,跟这帮还未开化的蛮夷打交道,也真是为难他们了。”
一群一句话都要翻来覆去品几遍的老狐狸,面对这群蛮夷的场面,确实是有点好玩。
“衣冠禽兽和禽兽的区别罢了。”李佑恭日常打卡,诋毁文官,衣冠禽兽在明初表示公卿身前的补子,补子上能绣上禽兽,那都是达官显贵,衣冠从古至今都是权力的象征,而到了万历年间,衣冠禽兽已经是一个贬义词中的贬义词了。
“你呀你,对这些大臣们还是有些偏见。”朱翊钧笑了下,不是很在意地说道,论偏见,朱翊钧比李佑恭还大。
皇帝开始处理各色奏疏。
杨博的儿子杨俊民已经抵达了哈密,哈密很苦,但杨俊民还是坚持了下来,不过刚到西域有点水土不服,生了三次病,李成梁就笑话杨俊民是个病秧子,杨俊民也不客气,笑话李成梁是个匪头子。
二人相处还算融洽,至少李成梁没有赶杨俊民走的意思,多多少少给了朝廷几分薄面,杨俊民也没有拿出杀良冒功的大帽子,扣在李成梁的头上。
西域多马匪,荡寇的过程中,难免会有误伤,真的扣杀良冒功的帽子,李成梁多多少少也要给朝廷一点说法。
大明快速帆船环球船队也已经出发,走得很快,七日前已经抵达了马尼拉,现在已经再次扬帆出海。
“询问下工部,快速帆船的营造周期,广州造船厂是否有能力承建快速帆船,快速帆船还是太少了些,想要组成商队出海,一年两次,最起码要四十艘以上的规模,才能代替环球贸易商队。”朱翊钧朱批后,交代了李佑恭一句。
湖广分治,湖北已经快速安定了下来,但是湖南的情况仍然有些糟糕,而究其根本原因,就是湖北完成了还田,湖南因为土司众多,还田还需要一段时间。
“朕这辈子,算是跟还田杠上了,刚登基就开始清丈,到现在,还在这里面折腾,这都快三十年了,朕还没办完,都说朕是明君圣主,朕觉得一点都不像。”朱翊钧反省了一下自己。
庸主!还田三十年还没干完,算哪门子的英主?
“陛下,这还田,是长策。”李佑恭不这么认为,东汉末年闹了多少年,唐末又闹了多少年,还不都是在田土上折腾?
那都太远了,就是近一点,军屯卫所,太祖高皇帝也是干了近四十年,才将军屯卫所变成了成熟的制度,虽然后来这个制度也逐渐败坏,只在边方留存了下来。
大明这次清丈还田营庄,三十年能初步完成,陛下就是明君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