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铜开采再次创了新高,蜀中、湖广两个宝源局日夜不停地铸造着万历通宝,年铸钱两千四百万贯,大明已经形成了东银西铜、大银小铜的基本格局,沿海地区、大宗贸易,主要用白银、银币、宝钞等作为货币,而在少银的内陆地区、日常生活,万历通宝还是主要货币。
滇铜和舶来铜,就是大明铜钱的主要来源。
“这都这么多年了,连莫桑比克的铜都来了大明,还不够用吗?”朱翊钧注意到工部的抱怨,抱怨铜料不足,导致十二个铜厂,无法饱和生产铜钱,以至于民间依旧有飞钱、宋钱使用。
“这钱哪有个够?钱越多,钱越少。”李佑恭乐呵呵的说道,钱总是不够用,就是皇帝陛下是神仙,天下铜尽入大明,商贸越繁盛,需要的钱就越多。
“那倒也是。”朱翊钧点头说道,这就是贵金属货币的先天困境,只有到了信誉货币的纸钞,这一局面才会有所改变。
刘綎在缅甸,已经完成了缅甸行政区域的基本梳理,一共设立了六个府,这六个府,目前只设府衙,不设县衙,仍然有大量世袭土司,走的还是云南王化的老路线。
“下旨内阁议事,改东吁府为江安府,让江安侯永镇缅甸。”朱翊钧斟酌了一番,又问道:“你去找一下戚帅,说中午一起用膳。”
“臣遵旨。”李佑恭俯首领命,皇帝在晏清宫御书房的时候,戚继光就在龙池钓鱼,说是钓鱼,其实也是保护皇帝,哪怕他一把老骨头了,只要他还活着,他的威信还在,军中,就生不出一点幺蛾子。
有些人,只要还活着,就是权力本身。
朱翊钧中午和戚继光一起用膳,用膳后,朱翊钧才说起了江安侯永镇缅甸的想法。
“陛下又要分封?”戚继光眉头紧蹙的说道:“泗水侯镇吕宋、靖海新昌侯镇交趾、鹰扬侯镇旧港、石隆侯镇金池、潞王镇金山国、长安侯镇倭,凉国公镇西域,现在江安侯镇缅甸。”
“陛下,现在武勋实在是过于强势了,文武失衡,武重文轻。”
“戚帅,朕不是没想过,但这就是个取舍问题,大明现在在开拓,自然会武重文轻,否则谁还肯为朝廷效死?”朱翊钧面露为难的说道,他何尝不知?
但开海二十九年,很多事逼着他,只能往前走,兢兢业业二十九年,身后依旧是悬崖。
戚继光仔细斟酌了下说道:“陛下,分封可以,让各王公侯子嗣,六岁起,都入京师就学,未曾在京师就学者,不得嗣爵。”
政治羁縻,就是套在这些分封之地头上的笼头,这个笼头不能太紧,太紧会导致离心离德;也不能太松,太松了,那些地方就不再是大明的总督府了。
“嗯,戚帅所言有理,朕也让内阁议此事了。”朱翊钧表明了态度。
“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既然四皇子殿下已经知晓真相,臣请旨取消赐婚。”戚继光面色犹豫再犹豫,他显然仍然反对赐婚,对人一向宽厚的戚继光,拷问家中仆人和丫鬟,可想而知,他对这件事仍然坚持反对。
朱翊钧笑着说道:“戚帅,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事儿,父母长辈管得太多也不好,老四看起来性格强势,但他到现在都没有争抢过什么,这门婚事是当初他又争又抢得来的,就不取消了。”
“兹事体大,朕不能答应。”
“哎。”戚继光总觉得这件事,是他们奉国公府做的不地道了,算计了皇家一手,戚士颜从一开始就用心不良,试图绑架皇室,保全奉国公府,戚继光一辈子都没干过这种事儿。
戚继光做不出来,他忠于大明、忠于江山,被冤枉被戴罪,也要死战岑港,被背刺也要赢的大将军。
“戚帅是担心,他们生活变得一地鸡毛?”朱翊钧想了想问道。
“是有一些,臣也怕四皇子殿下心有芥蒂,夫妻有了隔阂。”戚继光公心不愿绑架皇室,再掀起皇室内战,他就是始作俑者,私心也是担心小孙女日子过不好。
朱翊钧摆了摆手说道:“诶,戚帅此言差矣,朕瞧着就挺好的,奉国公府高门大户,戚士颜到了谁家,日子都会不如意,和老四情投意合,门当户对,这日子,反而会顺利一些。”
“士颜这丫头,朕看着长大,争强好胜,她和老四啊,性格很合适。”
这门婚事,是戚士颜主动招惹了朱常鸿,用尽了心思,争抢到的良人,这门婚事,也是老四从皇帝这里争抢到的,俩人门当户对、性格相投、情投意合,怎么看,都是一门良缘。
“就借陛下吉言了。”戚继光左思右想,事到如今,也只能如皇帝所说。
他这个小孙女,只能嫁给四皇子了,不嫁给四皇子,也只能去尼姑庵了,皇帝指婚,就是取消也没有人敢招惹,连皇嗣们也不敢,因为这意味着得罪了势头正劲的四皇子。
“陛下,江户传来了一份捷报。”一个小黄门匆匆上殿,捷报来自熊廷弼,因为不是什么大胜,不需要八百里加急传递。
朱翊钧打开了捷报,递给了戚继光说道:“上杉家和伊达家联手进犯江户,被熊廷弼所击败,反攻夺城七座。”
上杉景胜和伊达政宗,其最初的目的是抱着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想法,在德川家康退兵后,乘虚而入,联手攻灭江户总督府,这个决策,没什么问题,江户总督府和德川家康打了足足三年,早已经人困马乏,这个时候进犯,是个极好的选择。
在熊廷弼留在大明这段时间,江户川一直保持着防守的姿态,丢了一些城池,但关隘还在江户总督府手中,没有发生溃败,熊廷弼回到江户,歇了三天,带着汉姓十武卫主动出击。
“杀贼一千二百余,俘一千七百余,算得上是大捷了。”戚继光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被人寄予厚望的熊廷弼,没有辜负皇帝、张居正、戚继光对他的期许,他确实是文武双全的奇才。
“德川家康都没这个胆子,也不知道这两个蠢货,是哪来的自信,要跟熊廷弼摆开阵势打决战?”朱翊钧看完了塘报,有些不解的问道,他对戎政一窍不通,但他也知道,跟熊廷弼打,不能正面硬碰硬。
“朕怎么都觉得这两个家伙在找死。”朱翊钧向戚帅请教。
“没见过线列阵的威力,才会有这种决策,但凡是见识过,哪有这般胆量?”戚继光满脸笑容,颇为慈祥,陛下不懂戎事又如何?直接碾过去就是了。
陛下见过、用过,自然知道线列阵在战场是何等恐怖,但上杉景胜和伊达政宗,显然没见过,按照自己的经验去制定战术,吃这么个大亏,理所当然。
“陛下,真的要让熊廷弼一统倭国吗?”戚继光十分担忧的说道:“倭国这个地方,风水可能不好。”
“风水不好?哈哈哈,确实是风水不好。”朱翊钧直接笑了出来,戚继光一直以来都非常严肃,万历二十五年致仕,万历二十八年彻底卸下了所有的担子,终于不再那么严肃了。
“人心易变,臣担心他真的坐到了那个位置,就不肯回来了。”戚继光表明了自己的担心,他担心熊廷弼不肯回来,看起来,做倭国国王和做大明的长安侯,但凡是个人,都会选择长安侯。
可有的时候,人并不会特别理性地做出选择,一旦熊廷弼觉得宁为鸡头不为凤尾,那就会多出些麻烦。
“他要是想做倭国国王,朕就给他倭国国王。”朱翊钧正襟危坐,严肃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朱翊钧每次说到熊廷弼,就会想起那四个字,传首九边。
明明按着熊廷弼的规划去做,辽东不敢说固若金汤,但绝对能够以极低的代价维持对峙,那时候的鞑清还没有成势,不出几年,鞑清自己就崩解了。
但朝廷就是急功近利,以一种傲慢的方式,主动出击,然后大败亏输,给了鞑清成势的契机,最终,熊廷弼反而要成为那个承担责任的罪人。
传首九边,这是何等的羞辱。
很多人都无法理解,皇帝对熊廷弼的偏私,哪怕是张居正和戚继光,也是如此,张居正都想不通,为何皇帝要如此为熊廷弼铺路。
天纵奇才又如何?大明有的是天纵奇才,第一次见面后,熊廷弼就被安排到了全楚会馆,做了张居正这个首辅的关门弟子。
熊廷弼有的时候也不清楚,为何是他呢?有些功劳,他还没有资格染指,比如在倭国平倭之事,背靠大明,大明鼎力支持,无论是谁,都能做到,但陛下还是把功劳给了他。
戚继光非常了解他的君王,陛下决定要做的事儿,那就一定会做,既然给出了承诺,绝无收回的道理。
“臣知道了。”戚继光没有多说,陛下的决定就是大明的意志。
“戚帅看看这个。”朱翊钧看戚继光开始有些担心,就让李佑恭拿来了一份堪舆图,这份堪舆图是大明对倭国的肢解。
“上次不是说要分成四份吗?这怎么分成了七份?”戚继光看完了堪舆图,惊讶地问道。
朱翊钧看着那份堪舆图说道:“四份还是太少了,七份才足够的多,足够乱,让倭国从今往后,永无宁日。”
对倭国进行人为干预,划分七个令制国,使其疆界犬牙交错,世仇袭杀不断,这正是制造矛盾和对立、里挑外撅的重要手段。
世仇就永远是世仇,重要矿产、关隘、港口,凭什么是你家的而非我家的?
这么一明确划分,就会像皇帝说的那样,倭国永无宁日可言了。
“嗯,如此,臣没有什么疑惑了。”戚继光兴致勃勃地看了半天,朝廷的划分很好,老狐狸们把心思用对了地方。
长崎、山阴、山阳、南海、京都、东山、北陆,一共七国,每一国的交界处,都有必须要争抢的地方,比如山阴和山阳有银矿需要争夺,这份规划十分详细。
“这直接派兵攻打,才能杀几个人啊,这么一折腾,生生世世,世世代代都得互相搏杀了。”朱翊钧对这七国的划分,也是非常的满意,这里面涉及到了一个长远问题。
大明或者说中国衰弱了,而倭寇势强,再想上桌,又该如何是好?
这么一划分,能最大限度解决这个顾虑:即便大明衰弱,无法实际控制倭国,倭国内斗也得几百年才能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