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一直在密切关注两件事,保劳之法和禁止婚嫁奢靡之风,这两件事皇帝几乎每三天就会询问一次。
情况比朱翊钧设想的要乐观一点,禁止婚嫁奢靡之风,从乡野出发,这条路是无比正确的。
“父亲,孩儿明日要去剿匪了。”朱常鸿这次是来告别的,昨天皇帝答应了下来,明日他就要随军出征了。
“嗯,保护好自己。”朱翊钧打量了一番朱常鸿,他居然从老四身上,察觉到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这种东西叫做逃避。
“你最近似乎有些不太对,在躲什么?”朱翊钧直接问了出来,他们是父子,作为父亲,自然看出了孩子有心结。
“回父亲的话,孩儿的确有些疑惑,孩儿最近才接触到这些庶务朝政,总觉得和自己过去的了解,完全不一样,故此有些迷茫。”朱常鸿赶忙说道。
他就是觉得这个世界和他过去认为的世界,有些不同。
“你发现圣贤书上的礼义仁智信是假的?”朱翊钧笑着问道。
朱常鸿面露挣扎,俯首说道:“是。”
最近他经历了很多,大哥好像不像表面那么宽厚,手段却很狠辣;朝堂的运转逻辑是基于利益,而非仁义礼智信这些道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以利益为主,而非他从书中看到的道德。
这些都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老四…”
“孩儿在。”
朱翊钧看着朱常鸿如同一座小山一样站在那里,沉默了下来,就这么一直静静地看着。
“父亲?”
“老四,你从小就聪明,重情重义,我现在不是皇帝,是你的父亲,我接下来的话,可能让你产生一些疑惑,但我希望你能坦然地接受这一切。”朱翊钧一直很纠结,要不要对老四说起这些,但孩子总是要长大的。
“孩儿明白,父亲请说。”朱常鸿深吸了口气说道。
朱翊钧纠结再三,还是开口说道:“戚家那个小孙女戚士颜,是刻意接近你的,她从最开始就知道军中赢官人黄少郎,是你朱常鸿,你不惜忤逆我,也要求娶的姑娘,并不是一个心思那么单纯的人。”
按照规矩,朱常鸿应该化名黄四郎,但四和死同音,在军伍这个拼杀争功的地方,很犯忌讳,所以就化名为了黄少郎。
在朱常鸿顶撞皇帝也要求娶的时候,朱翊钧详细调查了二人相处的全部,一直到私定终身前一天,二人,才算是互相坦白了身份。
戚士颜从头到尾都知道黄少郎就是朱常鸿,而朱常鸿不知道。
“父亲若是不满意这门婚事,孩儿大婚之后,立刻就藩。”朱常鸿面色数变,挣扎之后,立刻行礼。
“我就是那种棒打鸳鸯的老顽固吗?啊?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父亲吗?”
“你们赐婚圣旨都下了,你当这是胡闹吗?朕这个天子还能出尔反尔?”
“大将军府看似荣光,实则危险重重,朕只要稍微流露出一点点的不信任,戚帅谋反的证据,就会跟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看看这个。”朱翊钧被老四给气笑了,让李佑恭把案卷拿来,放在了朱常鸿面前。
老四太聪明,太聪明就会想太多,朱翊钧都提前说了,今天是父子对话,不是君臣,但朱常鸿还是往棒打鸳鸯这件事上想了。
其实想想朱翊钧也能理解,这个年纪,正是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年纪,激素就会影响判断。
“这都是哪里来的?”朱常鸿看完了所有的证据,已经逐渐相信了父亲的话,但又不太想接受现实,还在疑虑这些证据的真伪。
“戚帅送来的,事情发生后,戚帅回到家中,拷问了家中仆人和戚士颜的丫鬟。”朱翊钧告知了朱常鸿,这些证据都是戚继光拿来的,还有京营惠民药局调班,互相印证,都是刻意。
相互印证,从相识都是精心谋划,不是邂逅。
“戚帅非常反对皇室和武勋联姻,你也清楚,靖难之战,燕府能打到南京城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成祖文皇帝是中山王的女婿,天下武勋都支持文皇帝,戚帅反对皇室和武勋联姻,就是害怕留下隐患。”
“但因为需要,所以戚帅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朱翊钧解释了下前因后果,要最大程度上减少藩王联合武勋造反的可能,但现在需要,需要联姻来巩固私人附属关系。
“这…”朱常鸿反复看了数遍案卷之后,神情十分地落寞。
“老四,你看你,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外一个极端。”朱翊钧扶额,早知道就不说了。
朱翊钧继续说道:“只是动机没那么干净,但你们的经历是真的,只不过这段经历里稍微多了一点点的利益纠葛罢了,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人只要活着,就逃不脱这些利益上的算计,你不要觉得这些利益上的算计是邪恶的,这是不可避免的,明白吗?”
朱常治读书那会儿,整天被他亲娘揍,不省心了二十年,现在终于开始省心了。
朱常鸿是个聪明又省心的孩子,小时候省心了,结果长大成人后,变得不省心了。
戚士颜的算计,朱翊钧明白,戚继光也明白,这种算计有利于朝堂稳定,那就是好算计,朱翊钧从来不怕有人算计自己,因为他这辈子都活在算计之中。
朱常鸿的命运也是一样的,哪怕是出海就藩,也是如此,作为一个君王,这都是他必然要经历的。
“你是不是想说,我不跟你讲,你一辈子都不知道,这样被蒙在鼓里一辈子,也挺好的?”朱翊钧看着一言不发的朱常鸿,再次问道。
“是。”朱常鸿觉得现在自己的思绪实在是太乱了,乱得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父亲一句话,让他那些思绪,都有了一个方向,那就是父亲不说,这一辈子他都可以活在谎言里。
朱翊钧吐了口浊气说道:“老四啊,我不跟你说,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想明白了,你经历了一些事儿,你只要稍微回想一下,就能把前因后果理清楚,到那时候,只会更麻烦。”
“孩儿明白了。”朱常鸿已经完全理解了父亲的良苦用心。
他是谁?文武双全、天纵之才,他能被骗一时,还能被骗一世?他现在沉浸在其中,等到稍微降温,他立刻就会明白,然后怨恨就会如同附骨之疽一样,缠着他一辈子。
“父亲,孩儿冷静一下。”朱常鸿再拜,离开了御书房,站在晏清宫的宫门前,夜风一吹,他那颗浮躁的心就安静了下来。
短短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就想明白了,父亲为何这个时间告诉他真相。
他现在还有得选,在木已成舟之前,都还能做出改变,所以父亲才会现在告诉他。
“张大伴,你说父亲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所以当初才极力反对?”朱常鸿眉头一皱,问起了张进。
“臣不知道。”张进立刻把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李佑恭显然是知情的,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们父子局不要扯上宦官。
都在陛下身边,也不是什么事儿都知道。
朱翊钧批阅了所有的奏疏,石灰喷灯暗了一点,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门前的身影,露出了一个十分阳光的笑容:“来多久了?”
“忙完了?”王夭灼转过头,看着丈夫那发自内心的真诚笑容说道:“来了有一会儿了,夫君今天跟孩子吵架了?”
“没有,我把事情都告诉了老四,他有点无法接受。”朱翊钧不认为这是吵架,父子之间谈话的氛围有点不太融洽而已。
王夭灼一步一步走到了丈夫面前,想了想说道:“早点告诉他也好,他会想明白的,当初我入宫,不也是先生的算计吗?”
“是。”朱翊钧满脸复杂地说道:“先生那时候也难,他如果安排皇后的人选,他就是僭越,但他不僭越,又什么事儿都做不了,束手束脚,那时候可不是现在,朕不说话,朝堂大臣都能生出一万个心思来。”
“朕那时候,就这么高,还胖的走不太动道儿。”
“朕感谢先生的算计,把娘子送到了朕的身边。”
朱翊钧伸手和御案比了比,主少国疑,大臣不附,那时候大臣们对他这个皇帝是否可以王天下,十分疑虑,张居正必须要摄政,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儿。
没有人可以逃脱利益这道网,皇帝也是人,除非是神。
朱翊钧拉着王夭灼坐在了自己的怀里,开口说道:
“自从倭国的伪皇移居大明之后,大明对这个伪皇的来历进行了梳理,发现了伪皇被架空的过程,就是神话异化,什么万世一系,不过囚笼罢了。”
“最开始伪皇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后来变成了神在人间的使者。”
“一代代幕府将军,给伪皇制定了无数的规矩,最开始是影子不能被凡人接触,那就是亵渎神圣;后来伪皇不能说话,一旦说话,就会丧失神力;伪皇的任何动静,都不能被凡人所听到看到,凡人就无法承受这些神威。”
“这些规矩,都是为了内外隔绝。”
“发展到后来,就是亲上加亲、乱上加乱,因为要追求血脉上的纯粹。”
朱翊钧说起了大明对倭国伪皇的研究,这越研究越发现,这架空手段,简直是离谱,伪皇因为被视为人间神圣,所以不能接受治疗,不能服用任何药汤,外伤也不能处理,生病被视为神的考验,若无法通过,就会回归神侧。
礼部把这个过程叫做神圣异化,而这也是倭国乱象的根本,层层架空的倭国,让倭国始终处于战乱和动荡之中。
这东西,连大明这种郡县帝制,都有资格啐一口,痛骂其封建糟粕。
所以作为一个君王,一定不要活在梦里,更不能自己主动神圣异化自己,而仁义礼智信这套道德神圣叙事,则是另外一种神圣异化。
要明白自己是一个人,处于人间利益网之中。
“也不知道老四能不能想明白,他又争又抢得来的姻缘,觉得被欺骗了,又来请求退婚。”王夭灼十分担忧地说道。
朱翊钧笑着说道:“不会的,老四自己能想明白,他从小到大就没钻过牛角尖。”
知子莫如父,朱常鸿还没回到家中,就想明白了父亲要教的道理。
人就是人,只要活着,就在利益算计的这张大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