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辱斯文这事儿,其实潞王、长安侯、太子做的不算过分,也就把一些道德败坏的杂碎给吊起来游个街,敲锣打鼓的骂一通,真有辱斯文,还是得看士林自己对自己的侮辱。
严防死守,居然让朝鲜真的考了三个进士出来,这让整个浙江士林,成为了笑柄。
朝鲜以前是大明藩属,按照华夷之辩,也就是蛮夷,只不过这个蛮夷稍微特殊点,和大明关系十分亲密,现在浙江士林们抬不起头,所到之处,都是嘲弄声:你考不过蛮夷。
打不过蛮夷也就罢了,还能找理由,考都考不过,还有什么要说的?
朱翊钧抵达扬州府,视察扬州机械厂之后,就收到了指责太子有辱斯文的奏疏,科道言官们的意思很有意思。
让太子弄个头罩罩起来,怎么也稍微留点面子。
“不许带头罩,游老爷就好好游,带头套,这些老爷们找人代为受过怎么办?不能带。”朱翊钧拒绝了科道言官的提议,士大夫极其擅长张冠李戴、金蝉脱壳。
“浙江这次居然让朝鲜考了三个进士出来。”朱翊钧看到了另外一本奏疏,其实放榜的时候,朱翊钧就注意到了,这三月中旬,才彻底传开。
“大宗伯求见。”一个小黄门走进了瘦西湖行苑的御书房,俯首说道。
“宣。”
朱翊钧等到沈鲤到了御书房,才略有些为难的说道:“大宗伯免礼,这万历十三年朕遇大雨驻跸仁和县,朕下榻官邸当夜失了火,朕为此威罚了整个浙江,还田、科举都是如此,如今已经十五六年过去了。”
“从浙江和朝鲜要共同竞争这二十五个额员开始,这一天是迟早的事,朝鲜四府,怎么也会有几个天资卓越之人。”
“这事儿要不算了?把浙江和朝鲜划分开吧,浙江还田这事儿做得很好,给还田大业起了个好头,算是大功一件了。”
沈鲤摇头说道:“那是侯于赵强龙硬吃了地头蛇,功劳是大司徒的。”
“还是分开吧,有这么一次丢丢人,长长记性就行了,朕又不是那种宁予友邦不予家奴的皇帝,到此为止。”朱翊钧斟酌了一番说道:“给朝鲜三到五个进士名额吧。”
“陛下仁心,可有些人,他不记这份恩。”沈鲤还是不赞同,理由很简单,孔夫子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皇帝的心慈手软,只会助长一些蠢货的嚣张气焰。
“今非昔比了,大宗伯,就这么着吧。”朱翊钧仍然十分坚持,他的理由也很充分,朝鲜王化不久,他不要做宁予友邦不予家奴的皇帝,亲疏有别,浙江就是亲,朝鲜就是远。
“臣遵旨。”沈鲤不再劝,皇帝有圣旨,他当然不会违背,但他可以换个方式继续让人铭记教训,比如在各县学堂都立块碑,把这件事记录其中,让人们时时警醒。
皇帝有手段,只是有仁义之心,不忍浙江学子继续挨骂,才如此宽恕,人要知道感恩。
仁和大火,刺王杀驾,再往前点,屠戮广众都不为过,那铁铉诈降引诱成祖文皇帝,差点把文皇帝杀死在济南府千斤闸下,这事儿,皇室惦记了两百多年。
郡县帝制、君君臣臣,这都是合理的。
“大宗伯来,是有什么事儿吗?”朱翊钧说完了这个浙江、朝鲜考区划分之后,问起了沈鲤的来意。
“陛下最近几年,到了乡野的医学生逃所之人,太多了,已有蔚然成风之势,臣以为该略施薄惩,以儆效尤。”沈鲤面色为难的说道:“臣知道乡野苦,但对留下的人而言,不公平。”
这些逃所医学生们,成了县里惠民药局的吏员、甚至是院判,而留下继续贯彻皇帝的五间大瓦房的医学生,自然会心生怨恨,怨念堆积,越逃越多。
“大宗伯以为该如何是好?”朱翊钧坐直了身子询问。
“臣有奏疏呈送。”沈鲤将奏疏递了出去,等待陛下的决策。
其实沈鲤的办法特别简单,没有在乡野履任五年经验,不准入惠民药局,更不准成为医倌、吏员、院判,现有已经成为医倌、吏员、院判者,在五年之内逐渐清退。
也就是说逃所,无法通过礼部的道德性、政治性审查。
政治立场不过关,再有本事也不用。
贤与不贤,这个标准很难确定,但逃所的德行不够,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其实礼部很不喜欢侯于赵那种做事风格,立场先行,有的时候,会制造出一些麻烦来,但在医学生到乡野去这件事上,需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无需进行立场判定。
“好。”朱翊钧首肯了沈鲤的奏疏,其实这件事,朝廷一直知之甚详,但之前大明十八个大学堂没建好,医学生没那么多,县里的惠民药局需要人手,只能如此。
现在医学生已经很多了,朝廷就有了施政的基础,这些不公,朝廷自然是知道的,孙克弘还专门为乡野村医设立了孙克弘奖,而这个奖,很多人都无法亲自领奖,牺牲在了大明振奋的路上。
“再补一条,不得入县衙。”朱翊钧做了额外的补充,不仅不准入惠民药局,连入县衙做吏员,都不准,保持队伍的纯洁性,是吏治的核心要素。
不得入县衙,自然也不准入官厂,不准入京营、边营,你不进入衙司官署,爱怎么样怎么样,既然要进官署衙司,那什么都要讲政治,不能不讲。
“臣遵旨。”沈鲤大喜过望,陛下其实一直对这些医学生比较宽容,愿意留下,大肆恩赏,不愿意奉献,可以离开,这本注定争议很大的奏疏,陛下居然直接批注了,这让沈鲤喜出望外。
“臣还有一事儿,学政之事,陛下容禀。”沈鲤斟酌了一番才说道:“臣和高启愚在丁亥学制上,一直有些不同的看法,但臣无法说服他,分歧有些大,他有大功,居西书房行走之位,应当是有些委屈。”
丁亥学制是高启愚这个西书房行走在办,而且他沈鲤常年占着大宗伯的位置,后来少宗伯也是王士性,而不是高启愚,弄得高启愚只能做个西书房行走,大抵这也是分歧和怨怼的来源。
“哎,当初的事儿,他也是一时糊涂,西书房行走,是朕能想到不是办法的办法了,他有些怨气,也正常。”朱翊钧也表达了自己的无可奈何,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无论是谁。
“他在学政反腐事上,有些做事过激,有泄私愤的嫌疑了,最近的议论声很大,臣劝他,他还跟臣吵了一架。”沈鲤这才说起了二人的分歧。
张居正说高启愚的官瘾儿太大,他的确官瘾大,不能继续升转,火气就很大,所以他对学政反腐之事,抓的很严很严,因为学政上的贪腐,让他在皇帝面前丢人现眼,他没把这群人吊死,完全是没那个权力。
高启愚现在是帝党里最狂热的那一群人,尤其是皇帝把纸机省出来的钱,要给孩子们加顿午饭,长身体的同时,增加入学率,高启愚有点疯魔了。
“陛下,臣听高启愚说,这纸机节省之费,要给学子加餐?”沈鲤问起了他听说的传闻,高启愚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儿,虽然以前也激进,但现在是有些偏执了。
“虽无明旨,但朕等纸厂落地就会下旨。”朱翊钧肯定了消息,不是谣言,他已经准备好了圣旨,十八个大学堂的纸厂建好,他就会下旨。
“那怪不得高启愚那么疯了。”沈鲤由衷地说道,怪高启愚疯魔偏执?换谁都会疯,沈鲤自己都想发疯。
朱翊钧笑着说道:“确实是有些过激了,朕听说了,朕会给他写封信,额,好像不行,朕还不能写这封信。”
朱翊钧说着说着就意识到了不对,高启愚不是当初那个反贼了,他是个狂热派,只要皇帝关切,高启愚只会觉得丢脸,这么点小事儿都办不好,还让皇帝劳力操心,只会更加疯狂。
有的时候,连皇帝本人,都对这些狂热派无可奈何,不能过分地刺激这些人的神经。
反腐抓贪是政治案,有些时候,主要是看需要,学正和学子家长是旧相识,吃顿饭,有一点点的来往,都会被高启愚追杀,这学校是教书育人为主,不是搞斗争为主,斗来斗去,谁还教书?
大明有个差不多先生,什么斗争,过头了都不好。
“让太子跟他聊聊?”朱翊钧琢磨了下问道,他这个皇帝越劝事情越糟糕,太子好像最合适,既不会进一步刺激高启愚,也不会让学舍顾此失彼,光顾着斗,没办法安生教学了。
“臣正有此意。”沈鲤赶忙说道。
“不对,大宗伯话里有话啊。”朱翊钧看向了沈鲤,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大宗伯在指桑骂槐,骂的是高启愚吗?他是大宗伯,官大一级压死人,就是高启愚再不赞同,沈鲤下令,高启愚也得遵从。
大宗伯真的在骂高启愚吗?还是在说他这个皇帝给的压力太大了?
“瞒不住陛下。”沈鲤深吸了口气,他还以为他离开御书房后,陛下才能回过神,结果这刚说完,陛下就听出来了。
“有话直说,君臣多年,何必绕这么个弯子呢。”朱翊钧想了想说道:“烟花三月下扬州,朕在扬州驻跸七日,也四处转转,看看大明的大好河山。”
“忙了这么些年,稍微偷个懒,大宗伯可看着点科道言官,可不能说朕怠政。”
“臣惶恐,陛下科道言官敢胡说,臣把他们送到辽东垦荒去,种两年地什么都明白了。”沈鲤再拜,陛下还是那个陛下,良言嘉纳。
有话直说?沈鲤是骨鲠正臣,他也不太敢明说,绕到高启愚身上,他都胆战心惊。
“爱卿,太子处事得当有力,朕也能稍微放下些担忧,江山社稷这四个字,太重了。”朱翊钧靠在椅背上,太子压力大,不成器就变态。
那皇帝呢?尤其是他这样被天下人寄予了厚望的皇帝,他也有压力的,自张居正走后,他的压力和内耗更大几分。
“陛下圣明。”沈鲤也清楚,陛下至情至性,绝非民间传闻中的薄凉寡恩之人,只是这内外之事,把陛下逼成了这个模样。
沈鲤又对学政提出了几条建议,比如禁止私塾掐尖,私塾的成绩比公学堂好,是因为私塾把尖儿给掐走了,好学生都聚集在了私塾,公学堂的成绩,自然极差,不允许掐尖,只允许抽签;
比如私塾先生,也要每年考核,甚至进行道德审查,不允许他们胡言乱语,要有师德师范,要把私塾纳入提学的管理范畴;
比如私塾所教书籍,要以公学堂为准,不得私相授受一些毒物,毒物就是两百年后元反贼们编制的各种谎话,不得在学堂内向学子胡言,轻则杖刑,重则流放,正本清源。
高启愚的确有些偏执了,做事偏激,沈鲤的建议都很合理,但高启愚不听不听,甚至打算取缔私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