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账册在此。”刘顺之早知道陛下要看账,把账册准备好了,一条围绕着皇帝行宫打造的旅游路线,已经完全孵化,那几间客栈,一年四季都没有停下的时候。
“好你个刘顺之,打着朕的名义赚钱!好大胆子!”朱翊钧看完了账册,这十万银是纯利!就是官办的酒庄、客栈、车行、商铺租赁等等赚的钱,还不算走卒贩夫各家的税钱。
刘顺之低声说道:“三成要入内帑的,陛下。”
“哦?如此,刘爱卿当真是老而弥坚,老成谋国,徐州地方有刘爱卿这样的知府,当真是百姓们的福分,福分啊!”朱翊钧一听,立刻换了副嘴脸,笑得十分开朗。
至于抗旨不遵?哪有的事儿!
这十里桃花坡虽然就在行宫后山,但又不是行宫扩建,没有抗旨不遵,徐州乃是要冲之地,南来北往都要经行徐州,这是结合地方优势创收的善举,大功一件。
刘顺之当然知道陛下是个读书人,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其实万历年间,比隆庆、嘉靖年间,要放权的多,只要能承受得住皇帝的询问,可以大胆施为,而不是像之前一样,束手束脚,蹉跎数年,一事无成。
“陛下,臣还是想扩建行宫,地都画好了,这凭什么松江府能修大行宫,我们徐州只能修小行宫?他松江府是有钱,可我们徐州府也不差啊。”刘顺之对这件事,有点固执了。
人老了都这样,刘顺之年纪大了,他很早就不谋求升转了,这建个大大的行宫,算是他的执念了。
徐州府比松江府忠诚,可这忠诚不能嘴上说说,得拿出行动来,徐州府接了上海机械厂的烂摊子,徐州机械厂如火如荼,不缺钱,修得起,修得越大,十里桃花坡的游人就会越多。
朱翊钧十分坚决地说道:“浪费可耻,刘爱卿啊,朕也有难处,朕不能这头让百官节俭,朕这头大兴土木,给自己修园子,这像话吗?这太不像话了。”
“八十亩已经很多了。”
“陛下,这桃花驿行苑有些过于破旧了。”刘顺之有点无奈,张居正当年管的太严了,导致陛下有点节俭过头了。
他还不信有人会指斥乘舆,说陛下大兴土木,满朝文武、天下势豪,恨不得陛下贪图享乐一点,干点君王该干的事儿。
其实最主要是桃花驿行宫有点破。
万历十一年接到圣旨,陛下要南巡,修了一年,这桃花驿行宫满打满算花了八千两白银。
到了万历十三年陛下驾临时,内帑还拨付了银子,因为当时徐州确实贫困。
而且,这行宫至今已经足足十七年了。
这游人到了十里桃花坡,远眺行宫,看着那破破烂烂的行宫,下巴都快惊掉了,这破玩意儿,也能叫行宫?
很多人都怀疑徐州衙门,没有恭顺之心了,尤其是那些狂热帝党,见一次就要弹劾徐州府衙门一次。
“都是来时的路,朕看着挺好,就这样吧。”朱翊钧摆了摆手,走入了桃花驿行宫,他觉得哪哪都好,他和王夭灼仔细沟通后,王夭灼也觉得哪哪都好。
郁郁葱葱的朴树,窗明几净的书房、寝室,四季都有花开的御花园,别有风味。
王夭灼当然喜欢桃花驿行宫,自己这个一心国事的丈夫,可是铁树开花,用了十几年的功夫,写了一首正经诗给她,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觉得顺眼。
这也是朱翊钧死活不肯让徐州地方修园子的另外一个原因,皇后是真心喜欢这里的所有。
朱翊钧睡了个大觉,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床,和王夭灼腻歪到了中午,才下了床,用过了午膳,皇帝皇后兴致勃勃地去了十里桃花坡赏花,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父亲和母亲,感情深厚,令人羡慕。”朱常鸿看着父母一路走,一路说说笑笑,对着身边的戚士颜由衷的说道,父亲是明君圣主,母亲这些年一直在默默的支持着父亲,从来没让父亲为后宫事儿操心。
都快四十了,二人仍然如同新婚燕尔一样。
“殿下,皇室的子嗣,一定要多。”戚士颜看着其他随行的妃嫔,或许对这些妃嫔而言,皇帝处事并不公正,万千宠爱都给了王皇后,但皇室一定要多生孩子。
美好的爱情固然让人向往,可作为皇帝,不纳妃嫔,是对天下的不负责任。
“殿下,宣德年间,皇室子嗣凋零,唯有英宗和景皇帝二人,自此皇权不振。”戚士颜郑重地提醒着自己未来的夫君,无论是继承大位还是出海就藩,多生孩子,是职责。
宣宗皇帝一共两个儿子,英宗和景泰皇帝,这就是三杨敢趁着主少国疑朝纲独断的根本原因,后来景泰皇帝更是护不住自己的孩子,被英宗复辟,但凡是景泰皇帝有个孩子,英宗想夺门都没人理会他。
对于景泰皇帝的从龙功臣而言,在景泰四年,怀献太子朱见济病逝的时候,就已经被逼入了墙角,你景泰皇帝没有子嗣,没有继承人,人心就彻底散了,只能各找各的生路了。
孝宗皇帝就一个儿子,朝臣们说什么,他就只能听着,而武宗皇帝无子,被群臣给压得抬不起头。
朝臣们斗皇帝,最重要的手段,就是围绕着皇嗣之间的斗争,皇嗣夺嫡争位,从来不是皇家的私事,而是大臣们围绕着皇嗣的斗争。
政治狗斗这种事,当然是严肃的,但有的时候,也不是那么严肃。
戚士颜是国公府将门虎女,对这些自然关切,她的丈夫要争位,她会支持;不争位,海外就藩,她也支持,但孩子一定要多生。
朱翊钧在桃花驿行宫留了足足七天,光是去十里桃花坡玩,就玩了足足六天,十里坡一共就十里,有山有水、楼台亭阁一应俱全,朱翊钧和王夭灼去,也不是去赏花看景,身边人比景致更加重要一些。
对于皇帝这种怠政的行径,满朝文武,那是举双手双脚赞同,陛下愿意歇一歇,那是天大的好事。
而此时的文华殿上,留守内阁申时行、侯于赵、高启愚三人,正在向太子奏闻劳保之法推行的进程。
“目前,京师各民坊的坊主们,都签了承诺,保证遵循朝廷政令,推行劳保之法,不过吴中姚氏,做得多了些,他甚至愿意在二十七条之外,额外加一条提供住处,目前已经在营造工舍了。”
“居京师大不易,这住就是头等大事,他讲,不做就不做,既然要做,那就做到底,殿下,臣以为这劳保之法,再加一条妥当。”侯于赵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申时行立刻说道:“大司徒,姚氏能供得起,是他们家的买卖赚得多,其他家不见得能供得起,丝绸生意,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也不是谁家生意,都有这么高的利润。”
“太子殿下,臣以为此举不妥。”
这天下买卖不同,有的买卖一年到头,光是毛利就有六七成,有的买卖,也是赚个辛苦钱,摊子撑得很大,但利润很薄,如此要求,就十分苛刻了。
这二十七条,二十三条和民间的手工作坊、机械工坊有关,能把这二十三条推下去,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朱常治想了想说道:“先生啊,我觉得大司徒说得对。”
“啊?”申时行有点不敢置信,他教了这么多年的太子,然后太子直接就把他的意见给否了?!这不等于说他前些年全都白教了?那这十几年算什么?
他为此背负了一个申贼的骂名,又算什么?!
这张门是不是在教育这件事上,是不是风水不好?怎么教出来的都是这样的逆徒!
其实从清产实征法和劳保之法开始推行之后,申时行就发现,这太子好像和他有点渐行渐远的味道了,其实想想也正常,太子正年轻,年轻自然气盛,做事激进,他申时行一把老骨头了,想法趋于保守。
就是有点心里不舒服而已。
连侯于赵都抬起头,十分惊讶地看着太子,原来是同道中人的激进派,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先生稍安勿躁,请听我细细道来。”朱常治见申时行有点急,赶忙劝了一句,请太子太傅听完他要讲的东西。
朱常治正襟危坐:“先生,父皇把这事儿交给我,就是让我试,让我犯错,能犯的错,不能犯的错,都犯一遍,都尝一尝咸淡,父皇回京了,好根据每条施行情况进行纠错。”
“我要是什么都不做,处处都想着行无差错这四个字,就是最大的错。”
太子哪有那么好当的?做得多是错,什么都不做,更是错上加错,之所以要在父皇离开后推行太子令,本身就为了试错。
“太子殿下所言有理。”申时行对太子所言,倒是十分赞同,他有点心不在焉,是因为他某些痛苦的回忆被唤醒了。
皇帝要纠错,不会处罚太子,哪怕是提出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法之不行、自上始之的商鞅,这个法家巨擘,在推行秦法的时候,秦惠文王做太子的时候犯了错,挨罚的也是太子的老师。
太子不可黥,黥其傅师。
那皇帝九月份回京,要对劳保之法进行纠偏,那挨罚的会是谁?显然是他这个太子太傅!
官降三级的话,要以从四品做首辅了吗!
这像话吗?这太不像话了!!以五品巡抚松江、浙江两地,现在要从四做首辅!
“先生,先生?”朱常治见申时行走神,低声叫了两声。
“殿下,四品应该能入阁吧,文华殿大学士是五品。”申时行回过神来,眉头紧蹙的问道。
士可杀不可辱!
“劳烦先生为孤受些委屈了。”朱常治有些歉意,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算不得委屈。”申时行想了想,面色恢复了平静,不就是从四品的首辅吗?话又说回来了,老师代太子受过,太子继位不继位,皇帝都要承这份情。
到了内阁这个地步,圣眷才是第一位的,品阶其次。
“还有个喜事,太子妃三月二十一日,生下一位公主,重五斤八两,得名朱徽婧。”朱常治说起了一件喜事,他女儿出生了,虽然第一个不是皇子,但是闺女他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