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寿、百岁和新婚是一起办的大席,因为种种原因,皇帝不食宫外水食,也就看了一圈,他以黄中兴的名义,给唐屯上了一份贺礼。
这个贺礼是给唐屯村的,不是给谁家的,礼倒是不重,只有十银,可这是这次喜事里,中唯一上礼的人。
朱翊钧中午吃的是光饼,就着凉白开下咽,他吃这口光饼也有二十八年了,也算是成为了习惯。
他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和村里的老丈、老妪聊了一个多时辰,听了一大堆不知真假的故事,算是了解了下乡野的情况,乡野和城里是不同的,概括而言,乡野是个乡土人情社会。
乡土人情,是基于血缘、地缘关系形成的普遍默契和共识,以互惠互助、情感纽带和道德规范为核心,属于典型的熟人社会框架。
乡土人情是以自我为中心,像是水波纹一样,一圈圈的推出去,越往外就越疏远,人情也就越单薄。
除此之外,乡野社会还与土地深深绑定,世代定居于此,人情世故也局限在这十里八乡之内,轻易不会变动,封闭意味着稳定,稳定意味着更加封闭。
跑在路上的七岁孩子,因为辈分比较大,可能是某个壮汉的爷爷辈儿,而这位壮汉大抵会将其称呼为小爷,这就是封闭、稳定的表现。
城里和乡野是完全不同的,城里是市民经济,人情网更像是沼泽地一个个水洼,即便是有些关系,其实非常的淡薄,时日一长,二人可能一生就不会再有任何的瓜葛。
朱翊钧从这些人的攀谈中,听到了乡土人情这四个字,老人最关切的,自然是谁家又出了不孝子,谁家汉子跟俏寡妇有染,谁家娘子在外面偷腥,故事几乎没有重样的。
“鸿儿和姚爱卿,比朕更加了解乡野。”朱翊钧回天津府之前,站在村口,由衷地说道。
其实姚光启给的交家用的法子,也不是什么新鲜手段,在乡野也属于一种本就存在的现象。
据这些老妪们讲:有些人家,就是生不出儿子来,要了六七个,都是闺女,这闺女养大,就要招赘婿,可这朝廷清丈还田营庄,如此年景,没有那么多走投无路的人,赘婿不是那么好招的,尤其是招上门一些个狼子野心之徒,会更加的麻烦。
所以这些人家也只能嫁女儿,嫁女儿就要女儿家交一分家用,这一个女婿半个儿,也算是给自己找到养老送终的人了。
而结婚之后交的家用,其实往往也就头几年交,过几年,这闺女自己就拦着丈夫不让交了,但如果父母真的失能了,也会轮流赡养,这是乡土人情的典型表现,怕被村里人戳着脊梁骨骂。
在不养老人这件事上,不孝子往往比女婿,还要更加理直气壮一些,简直是咄咄怪事。因为不孝子是自家门里的事儿,没人争、也没人问,所以不孝子若是犯起浑来,那真的是混账到了极点。
女婿这边反而会好点,因为女儿会吵会闹会问会争。
所以,这姚光启是在胶州湾的村子里种海带的时候,就已经在琢磨这些事儿了,他想的招数,并不是临时起意,凭空想象的一厢情愿。
在乡野事务上,他的确不如姚光启。
朱翊钧坐上了车驾,准备回天津,明天还要继续南下,下一站是济南,再下一站是徐州桃花驿行宫。
“戚帅身体可好,朕本来不打算让他随扈南巡的。”朱翊钧有些担忧地问道,戚继光上岁数了,这舟车劳顿,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儿。
“陛下,戚帅一切都好。”李佑恭左右看了看,才低声说道:“陛下,这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儿一散,这精气神就散了,戚帅随扈南巡,更为妥帖一些。”
有些人生下来就像是要完成老天爷交代的任务,一旦做完或者觉得自己做完了,心口那口气一散,人就没了,大明管这叫应运而生。
李佑恭觉得戚继光这种性格,一旦让他真的闲下来,怕是要应完这运势了。
“让戚帅缓行,慢慢走,再看看这大好河山。”朱翊钧心有不忍,其实从去年年底开始,戚继光的身体就一直抱恙,今年开春不再上朝后,戚继光甚至卧床了半月。
反倒是随扈南巡后,这精神头,一下子好了很多。
朱翊钧怕,怕戚继光这是回光返照。
皇帝的大驾,一路南下,他在泰安县驻跸,登了一次泰山,戚继光本来说要爬到中天门,就让人抬下山,结果到了中天门,觉得体力还好,就一口气爬到了南天门,这武将身子骨的底蕴,可窥一斑。
“这是先生留下的字。”朱翊钧站在玉皇顶的庙里,看到了这庙里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张居正留下的字句,万历二十三年,张居正随扈皇帝南巡,一路上没有疾行,而是游山玩水。
“削壁孤悬,万壑吞云,只手擎天;记廿年沸海,孤帆劈浪;九重丹陛,独木支颠;地厚难量,天高可问,谁遣人间时序煎?”
“空凝伫,有残碑旧墨,苔老松前。”
“遥看新绿连阡,算换却、山河一线烟。纵身如残烛,犹悬星斗;心同沸鼎,更炼江川;海舶连云,边烽罢戍,万里新畴接故田。”
“松涛起,是孤臣长啸,响彻千春。”
朱翊钧站在碑文前,久久无言,任由山顶的风,吹得他的袍服猎猎作响,这算是张居正这辈子写的最狂的一首词,《沁园春·登岱有感》。
写了一辈子奏疏的他,其实骨子里仍然是那个年少时候的狂夫,只手擎天、独木支颠的狂夫,而他所求的不过是,万里新畴接故田。
“万里新畴接故田,万里,万历,先生此句极好。”朱翊钧站了足足一刻钟后,忽然开口对着李佑恭、戚继光、李如松如此说道,张居正写这首词,这万里新畴,就是万历维新的一种情景结合的写法。
朱翊钧很少对大臣们说文正公、安国公这些词代指张居正,而是一直坚持用先生二字,仿佛这样,张居正就还在一样。
“一转眼,先生已经故去两年多了,先生这一生,没有愧对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朱翊钧站在削壁孤悬、万壑吞云的泰山山顶,站在玉皇庙门前。
玉皇庙有些太小了,装不下先生的壮志凌云。
“陛下节哀。”戚继光站在碑文前,顿了顿手里的拐杖说道:“先生,有些太狂了,仗着自己肚子里有点墨水,四处写诗,写词。”
“不是有点啊,是纳四海之文采,反正朕写不出来。”朱翊钧笑着说道:“朕倒是不觉得狂,先生要是不狂,哪有考成、清丈、还田,哪有只手擎天的勇气呢?”
“狂点好啊。”
“臣实在是胸无点墨,就不献丑了。”戚继光发觉自己的诗才和兵凶战危有关,越是凶险,他的诗就越大气磅礴,越是安稳,他的诗就只剩下流水账了。
这个张居正,仗着自己有才华,肆意妄为。
万里新畴接故田,在戚继光看来,这句的意思是:天地换了人间。
朱翊钧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顶天立地伟君子,气吞山河真丈夫。
“朕的文采还是太差了点,让泰安县刻石的时候,不要污了先生的词。”朱翊钧下山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了一下李佑恭,另外找块石头刻他的字。
他这文采太差了,放在一起,对比过于强烈了,但是真让他写点什么,他大概会写啊,山好高,啊,云好白,卧槽,老子是真牛逼。
他这辈子就给王夭灼写了一首正经诗,还写了好多年才写成。
“陛下,还是放在一起好。”李佑恭想了想说道:“咱们大明这些士大夫们,最喜欢胡说八道,这要是另起石刻,怕是会被这群蠢货,认为是陛下自夸,而不是写给文正公的。”
“对对对,你讲的对。”朱翊钧一听立刻说道:“下山后,朕再加几个字:赠张居正。”
“这些个贱儒们,最喜欢干这种事儿了,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臣遵旨。”李佑恭美滋滋地俯首领命,他是宦官,见缝插针,找到机会就进点谗言,给这些文官们上点眼药,让陛下对外廷大臣,常怀警惕之心,是他的分内之事。
李如松站如松,他的情绪和所有人都不同,陛下是缅怀,戚继光是觉得老伙计太爱显摆,一句比一句傲气冲天,而四皇子是觉得这番大业,他也可以,李如松的身份更加单纯些,不是帝师,也不是宗亲,他是个武夫大将。
在他看来,陛下对张居正的感情,不是惺惺作态。
其实朝廷有些人猜测,皇帝是英明的,为了保护万历维新的成果,不被人窃取,才如此尊崇张居正,毕竟越缺什么,就会越要表现什么。
其实皇帝内心深处,应该对张居正当初的摄政,耿耿于怀,不过为了大计,不得不尊崇。
但李如松今天却看到了,陛下对着一块石碑,愣神了许久许久。
李如松真心觉得,在万历朝当武将,是非常舒适的,只需要一直立功,其他的事儿,交给陛下就好了。
打仗简单,人心难测,他其实不怎么喜欢朝廷,尤其是不喜欢朝廷勾心斗角,他年少的时候,总是看着父亲唉声叹气,打输了要挨罚,打赢了,还要想办法和朝廷各大臣派来的狼心狗肺之徒争功。
那时的大明朝廷,何止是稀烂二字可以描述?诚如张居正这首词里写的那样,天地,真的换了人间。
朱翊钧在三月十四日抵达了徐州的桃花驿行宫,一到地方,朱翊钧就气坏了。
“徐州知府刘顺之,你这是抗旨?朕都下了明旨,浪费可耻,不修,为何又修了?!”朱翊钧说话的语气格外的狠厉,徐州把机械厂的银子,拿来修园子了!
这桃花驿行宫足足八十亩地,一年就住一次,居然有了明旨还要修!
“为了赚钱。”刘顺之垂垂老矣,他今年七十一了,七十古来稀,面圣都不需要行礼的年纪,他怕什么,有本事皇帝把他砍了,他修都修了,木已成舟。
“赚钱?”朱翊钧眉头一皱。
刘顺之见陛下态度不再生硬,就解释道:“这十里桃花坡,游人如织,一年能赚十多万银呢。”
皇帝陛下的确只来一次,可这十里桃花坡,这文人墨客、徐州城里百姓游园踏春,这里就是最好的地方。
行宫八十亩,徐州地方当然不敢抗旨再多修一分,就是在外面修了一个十里桃花坡,把皇帝赠予王皇后的诗词往那一摆,三生石都得靠边站,这就是爱情。
这也就是皇帝来了,皇帝不来,现在这里,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光是小商小贩,都能养活周围方圆几十里的百姓了。
“这么多?”朱翊钧犹豫了下说道:“看看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