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是皇帝在位的第二十九个年头,时间久了,以至于皇帝一动弹,大家都已经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了,假借太子之名,不过是为了退一步的时候,能有点冗余。
而京堂势豪商贾则认为完全没有必要,皇帝陛下又不是没有食言过,陛下食言,并不影响陛下的信誉,因为每一次食言,都是为了把拳头收回去,攥紧了再打出去。
当初的还田,后来的一条鞭法,再到禁绝婚嫁奢靡之风,以及现在的劳保之法。
陛下从不食言,这就是天下所有人对陛下的印象。
对抗陛下的政策,哪怕是采用倍之的手段,除了会导致陛下的手段进一步升级之外,别无用处,所以劳保之法,并无反对的风力舆论,和年初传言中,陛下要收归天下民坊归公相比,现在这些要求,并不算过分。
三月初四,京师鹤唳茶楼,这处茶楼并不对外开放,这地方光有银子,是没有资格知道的,十数位西土城富户、商贾聚集在坐隐堂中,等待着这次攒局的颜家家主。
这颜家家主还没来,所有人都在小声议论着朝廷的动静。
“先是清产实征法,对资产进行折银,每年要征3%,这做生意,都是有赔有赚,合着在朝廷眼里,就只有赚钱咯?苛责至此,仍觉不足,现在又弄这劳保之法,我倒是要看看,这令,能不能办下去!”
“这地方衙司仰仗势豪税赋,地方衙司一要给朝廷交税,二要养一般衙役吏员,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这头连年减田赋,衙司也是入不敷出,府库空空,我看呐,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极是,极是,不过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为了彰显圣德仁恩,虚设一空法,满足一下陛下圣恩浩荡,对这天下百姓,有个交代罢了。”
“当初朝廷设立薪裁所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说的,说是朝廷大臣为了糊弄皇帝,哄陛下开心所设,现在,我瞧着这薪裁所,红红火火,大有燎原之势,你讲的我不认同。”
“陛下重信守诺,一口唾沫一个钉,从不食言,万历十三年浙江还田的时候,咱们也这么自己骗自己,要我说,就仔细琢磨下,怎么推行这劳保之法为宜。”
“你站哪头儿说话呢?”
“我站我家人那头,我九族那头!不行吗!”
……
一个年轻人的身形出现的时候,所有人安静了下来,因为颜家的家主出现了,此人名叫颜清,乃是漳州颜氏家主,漳州颜氏,在万历维新之前,可以说是名不见经传,哪怕是在他的老家澄海县,也不过是个青礁颜家的旁支。
颜氏之所以能变成郡望,完全和这个年轻人颜清有关。
颜清早些年跟随月港远洋商总唐志翰,唐志翰家门不幸,颜清是唐志翰的老乡,也是他的左膀右臂,在唐志翰逐渐老迈后,颜清成为了月港远洋商行的商总。
颜家木,行销海内外。
“诸位的议论我在后堂都听到了。”颜清等所有人安静下来,才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座上,开口说道:“虽然是太子令,但这是陛下的意思,我提醒诸位,陛下登极至今,六大案,一案大过一案,一次比一次杀人多。”
“八千富户,是杀得完的。”
“这里有一份承诺书,诸位签了,咱们就按着政令来就是了。”
颜清拿出了一份承诺书,继续说道:“诸位不要以为这份承诺书是我自己拟的,昨天几个远洋商行或商总、或理事,碰了个头,这份承诺书也不是我写的。”
“若是我不肯签呢?”一个大腹便便把绫罗绸缎撑得浑圆的人站了起来,面色不善的问道。
这颜清把人叫过来,根本不是要议事,而是宣布决定,简直岂有此理!居然学起了朝廷那一套,霸道的很!
“不肯签,你家的船就不用出海了。”颜清将承诺书放下,面色平静的说道:“不是朝廷说的,这是我说的。”
唐志翰原名唐四,乃是澄海渔民出身,而颜清虽然号称青礁兴学颜家十九代,其实本身就是大字只识一箩筐的渔夫,兼职海盗,只不过后来有了远洋商行,不用继续做海盗了而已。
把持了大半木材生意的颜家,当然有这个资格说这个话,五个远洋商行,就属这月港商行做事狠辣,福建太穷了,人多地狭多山,自古就是兵家不争之地,要什么没什么,在天妃庙磕个头,就出海搏命。
其实几大商行都大差不差,在大明,个个都是遵纪守法的海商,出了大明腹地的港口,刀枪剑戟火炮火铳,比一些番邦小国还要多。
仗剑行商是这个时代的底色,在海上搏命的海船,不吃人就会被人吃。
“你!”这商人面色一变,想指着颜清怒骂,但却没有多少胆子,这是个狠人,发起狠来,没人能拉得住,真的做了,怕是要被颜清把手指头剁下来。
据传闻,这人在长崎、广岛、大阪、江户等地,都有不少的产业,手下还养着数百的倭奴,个个亡命好斗。
这个传闻有真有假,颜清的确养了数百名倭奴充当亡命之徒,不过多数都是送死、冲锋陷阵的活儿,比如跳帮。
“再说让你死了,连棺材都不用备了,你家以后都买不到棺材,我说的。”颜清看了一眼这位富商,眉头一皱说道:“我说你这都起黑皮了,按照黄二郎《饮食内景》,你这糖毒消渴之症,已经深入肺腑,你不按着饮食帖更正饮食,怕是活不了几年了。”
黄二郎是解刳院的少年神医,这人来自蓬莱黄氏,这《饮食内景》虽然是写给大明所有人的,但穷人看不到,可穷人也不会有饮食过度的问题,穷民苦力更应该考虑吃饱。
而能看到的势豪,确实很需要这东西。
比如糖毒消渴的黑皮,颈部、腋部、腹股沟等皮肤皱褶处,皮肤开始出现灰褐色、黑色的斑块并且逐渐连成一片,触感粗糙、增厚,到这一步,依旧是可以纠正的,需要极大的毅力。
可如果不肯纠正,能再活五六年,那已经是老天爷保佑了,因为眼下,哪怕是皇帝得了这个病,大医官们也是毫无办法。
“我我我…”这商贾连续说了几个我字,没憋出一个字,只好闷声地坐下。
颜清环视了一圈,才清了清嗓子说道:“昨天,广州府远洋商行商总白景瑞、白景明兄弟二人说了一番话,他们认为,朝廷让我们给匠人让利,其实是为了我们好,矛盾说印的满大街都是,几乎人手一本,一件事不只有坏处。”
一个商贾面色古怪的说道:“对我们还有好处?让我们把白花花的银子让给穷人,这不是作孽吗?对我们有好处?简直是荒谬!”
“对,我们会更富,比现在还富的多!”颜清点头说道:“住坐工匠们,往往更舍得花钱,比如福建造船厂就设在福州府,福州府的渡渡鸟绒衣,都是住坐匠人在买。”
“早些年,我是舍不得买的。”
颜清虽然带领家族成为漳州颜氏,但他本是穷苦出身,节俭早已刻入骨子里,后来观念转变,才觉得怎么也得来上一件。
福州府冬天不结冰,渡渡鸟的绒衣,在福州卖不出去才对,用不到,多余无用之物,买来御寒?一年都穿不了十天,抗一抗就过去了,但住坐工匠们都会买一件。
“这话说的,官厂把利润的三成拿出来分红,匠人们手里有钱,当然买得起了。”这商贾还是想不通,这不是把梳子卖给秃头吗?
颜清摆了摆手说道:“不不不,你想错了,我的意思舍得,住坐工匠舍得买,这才是最关键的。”
“一件绒衣一银三钱,很贵但若是咬咬牙,还是有很多匠人买得起,住坐工匠们舍得,是因为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如果都有十银,住坐工匠往往更愿意花钱,因为官厂什么都有,但咱们民坊的匠人啊,不敢花钱,不是他们抠搜,而是他们不敢花钱,要用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颜清昨天和几个商行商总、商帮魁首坐在一起吃了个饭,姚光铭、白景瑞、即墨张道乾等等,都在宴席上。
说是吃饭,其实大家筷子都没动几下,朝廷的政令劈头盖脸砸下来,众人是接招、阳奉阴违还是推行?
最后的结论是奉旨推行,九族是一方面,白景瑞则是说服了大多数人。
三皇子朱常洵去了大铁岭卫,提到了供需关系、供需平衡、供需与价格之间的关系,其中的需求,和消费意愿有较大的关联性,而住坐工匠的消费意愿和消费能力,远超民坊匠人。
“这也不对啊,我们让出去的利是真金白银,就是这些匠人们,没了后顾之忧,舍得花钱,最后全都回来,还是我们这些东家亏啊,因为既不会回到我们自己手里,可能花到了别的地方啊,还是亏的。”这商贾连连摆手。
颜清看了眼这个商贾,嘴角抽动了下,认真分辨了一下,才确定这人没读过三皇子的供需之辩。
但凡是看过一点供需之辩,这种短视的话,就说不出来,颜清只好耐心地解释了一大堆。
从供需之辩,谈了规模扩大的好处,需求大,才能扩产,扩产有了规模,才能降低成本,需求、产业规模扩大、利润增加,可以聘请/让利更多给匠人,再次扩大需求,如此才能螺旋上升。
“需求增大,我们才能扩产,需求越大,我们赚的越多,一个简单的例子,你想买铁马建机械工坊,但你一开口就是要清退六成的匠人,不被抄家都是好的,还让你扩产?可是需求大到不得不扩产,你也不会清退匠人,朝廷也会答应。”
“你听懂了吗?”颜清耐心地解释了其中的关系,顺便让人拿来了十几本的《供需之辩》,让这帮商贾都好好回去读一读,理一理其中的关系。
“听懂了,听懂了!”这商贾这才连连点头说道:“是我目光短浅了,原来利润藏在规模扩大上。”
颜清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真听懂了,不是在敷衍了事,其实道理非常简单,就是两个字,增量。
只要是增量博弈,就很好做,只有吃多吃少,你吃肉他喝汤;可一旦进入存量博弈,何时何地都会非常地困难,那是你死我活。
可是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肉食者目光总是短浅地,只能看到眼下,没有长远的谋划,其实就是皇帝陛下一直在说的问题,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
这是矛盾说的理念,矛盾相继释万理,不抱着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总是觉得万世一系,一定会出大问题,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小到个人,大到国朝,都是如此。
“那这份承诺书,我先签了,你们不乐意签的,现在就可以走了,日后可以回来补,但陛下南巡回来,还不肯签的人,咱们就从此分道扬镳,再无瓜葛。”颜清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不是把人叫来开会,埋伏好了刀斧手,让所有人都签了承诺书才会放人,今天愿意签,就现在签,陛下九月初九才开始返京,只要陛下回京之前,都可以来签,再往后,会发生什么事儿,没人敢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