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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 唯有游老爷,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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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凉幼冲,是朱翊钧小的时候经常用的理由,他只要做些出格的事儿,就会以德凉幼冲,自己还是个孩子为理由,进行开脱,而张居正每次也用这个理由糊弄群臣。

  大臣们后来发现,这个理由,简直是无懈可击,因为只要发动这个理由,就无法绕开张居正去攻击皇帝,因为德凉幼冲的潜台词是有人在纵容。

  万历九年,张居正开始全面归政,这个理由就再没有启动过了,皇帝逐渐成为了威权皇帝。

  这个理由的核心要义,不是年龄,也不是德行,而是无法绕过,只要太子一天还是太子,皇帝陛下仍然允许他用这个理由,那就可以使用。

  比如现在要绕过皇帝去找太子的麻烦,太子只要拿出德凉幼冲,他就无法被选中,就会让对方无法直接针对他。

  必须先追究包庇的人,也就是皇帝陛下。

  而现在这个时候,皇帝朝纲独断、威权正盛的时候,去攻击皇帝,那就是有病。

  太子此举是为了争取一点点政治上的冗余,哪怕是犯了错误,也有纠正的机会。

  “在官场上,因为种种原因,要承认某个错误,是非常困难的,儿臣大婚一年多,才逐渐理解了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这个成语。”朱常治说起了他理政一年多的感悟和理解。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道理非常简单,但在官场上,你就是做不到。

  做不到的理由一共有两点。

  大明和泰西不一样,大明是一个追责的地方,只要是盖了章的公文下发,无论是纠错、申饬还是处罚,都需要找到那个具体犯错的人去追责,可追责性与效率、清明相关。

  一旦承认自己错误,意味着自己必须要肩负责任,肩负责任意味着露出破绽,就会在激烈的竞争中,斗争失败。

  所以官场上面对错误,通常就是一晾二拖三推诿。

  晾一晾,看看闯出来的祸到底有多大,等事情过去,如果事情必须要处置,就开始拖延,今天推明日,明日推后日,总之拖到所有人都没有精力去关注的时候,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三推诿,就是实在是拖不过去了,上面的压力太大,下面群情激奋,这种推诿,就是互相扣帽子,你来我往,这个衙门推那个衙门,总之,谁都不愿意去承担这个责任。

  这种一晾二拖三推诿的手段,通常都非常有效。

  而官场上普遍做不到知错就改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没人开口。

  官场上有普遍沉默的默契,捅出了篓子来,无论这个篓子多大,两眼一闭,耳朵一捂,就可以当没看到,无论谁开口第一次提这件事,就是把人给得罪了,如果这个闯祸的人,因此被击败了还好说,如果没有,这就在官场上有了死敌。

  这就把人给彻底得罪了。

  一晾二拖三推诿非常有效,而开口意味着得罪人,最终的结果就是一起沉默,权当无事发生。

  面对这种普遍的官僚作风,朱常治忽然想起儿时学的成语,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羊都跑了,再去补羊圈,还有什么用,居然说为时不晚,不应该积极巡查,提前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吗?

  但太子开始协理庶务后,他发现,能做到亡羊补牢,就非常难得了,因为这一切都要践履之实的承认自己错误。

  “嗯,诚如此也。”朱翊钧感慨道:“当年大明国事风雨飘摇,连那王景龙都闯进乾清宫了,结果呢,大臣们还在告诉朕,大明哪里都好,根本不需要维新,先生戳破了他们的谎言。”

  太子谈到的普遍沉默一直存在,皇帝的新装里,戳破了皇帝谎言的小男孩,才是少数,而张居正当初就戳破了所有人粉饰太平的打算。

  户部连俸禄都发不了,还在讲大明没问题,那就是制造问题的人。

  “父皇,皇叔他最近在京师又闯祸了。”朱常治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十分挠头。

  混世大魔王在京师的纨绔生活,收拾了翰林院、杂报笔正,去西土城敲诈勒索,潞王殿下又又又跑去了大学堂,大闹一番,抓了十几个学正去游街。

  当真跟孙猴子一样,拔了蟠桃树、掀了蟠桃大会的桌子、踹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可以说是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要不这样,治儿你去劝劝你的皇叔?朕不太方便。”朱翊钧想了想,打算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朱常治。

  “儿臣告退,清产实证法还在推行。”朱常治选择了推诿,转身就走,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劝不了,父亲怕奶奶哭,他更怕奶奶哭!

  但凡是朝臣们弹劾潞王,李太后就会叫皇帝到跟前诉苦,说的都是当年裕王府的旧事,一说就是半个时辰。

  抱怨世宗皇帝不见太子,先帝日日叹息;抱怨严世蕃索贿,搞得裕王府颜面尽失;抱怨徐阶作为帝师,装聋作哑;抱怨朝廷财用大亏王府度支不够。

  李太后甚至还无中生有,说当年裕王府旧人一个比一个不恭顺,这完全是说笑话。

  也就冯保做了司礼监掌印太监有点飘了之外,裕王府旧人,都很忠心,至少知道与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之前潞王抓清流名儒笔正,说是这些人生活作风不检点,御家不严、家风不正、多有纨绔,而抓学正的理由,则是这帮学正公然在大学堂里大肆拉帮结派,团团伙伙搞山头、大搞门客门宦门附、意图复辟座师旧弊。

  万历维新用了二十五年才把座师制从官场消灭,现在要复辟,简直是罪大恶极!

  唯有游老爷,以儆效尤!

  这些理由真实存在,可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而且这也没有提告,潞王直接拿着空白驾贴就去了,现场填名,简直是视大明律为无物,这么胡来,简直是胡闹。

  但这位混世大魔王,上有太后宠爱、皇帝偏袒,下有学子们大声叫好,另有开拓功勋护身,科道言官们上了两本奏疏,发现是自讨没趣后,就懒得再管了。

  潞王没到大小时雍坊抓朝廷命官去游街,已经很给朝廷面子了,招惹的狠了,真的把魔王招到都察院、六科廊,谁为此负责?

  “滑头的很。”朱翊钧看着朱常治一溜烟跑了,笑骂了一句。

  朱翊镠把人抓了游街这事儿,是提前跟皇帝通过气儿的。

  皇帝是天子,有些事儿不太方便,因为这些学正办的那些事儿,很多都是模棱两可,办的话,这帮人没有违背大明律,皇帝要办就是天心不仁,不办的话,又实在是恶心的紧。

  总不能皇帝前脚制定了大明会典、各种律法,后脚皇帝就把各种律法踩到了脚底下。

  法之不行,自上始之,皇帝一旦带头破坏律法,那这律法就只是擦屁股纸了。

  在盛世安定的年代里,处置这些不老实的读书人,确实是个麻烦事儿,这就是儒以文乱法的典型问题。

  恰好,潞王办这个事儿,就非常合适,而且他每三年就会回来探亲,每三年办一次,也算是肃清流毒了。

  “李大伴,反腐司新司正的人选呢?”朱翊钧翻看奏疏之前,询问反腐司事,自从徐成楚去了两广做巡抚,这反腐司司正的新人选,迟迟没有确定。

  李佑恭有些为难地说道:“陛下,顺天府丞范远山暂时兼领反腐司事。”

  “目前,六部没有举荐人选,陛下容禀,这反腐司是个得罪人的活儿,得着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来做,除此之外,也一定要是骨鲠正臣,否则就不是反腐了;还得是个循吏,要不然反腐司什么都查不明白,反而惹人笑话;”

  胆子大、骨鲠,能力强,得其一就已经很难了,三者兼备,就更是难以寻觅合适的人选了。

  六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肯举荐。

  徐成楚是海瑞认定过的骨鲠正臣,是真的骨鲠,而且确实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查,什么都敢问,京师这地方,官太多、官太大,指不定查哪件小案子,就牵连到了开罪不起的人物身上。

  “倒是山东巡抚宋应昌推荐了一个人,王德完,四川广安人,以骨鲠著称,颇有才能,亦是循吏也。”李佑恭找出了宋应昌的奏疏,放在了陛下的面前。

  “宋巡抚,倒是不计前嫌。”朱翊钧打开了奏疏,看完了宋应昌举荐的理由,骨鲠是真骨鲠,但这家伙和宋应昌有过节,这人做兵科给事中的时候,弹劾过宋应昌。

  就是之前山东闹长生教的时候,王德完弹劾宋应昌无能,任由长生教在山东泛滥成灾,始终找不到罪魁祸首。

  这弹劾确实不是诬告,可是,是个人都知道这衙门颇为僵化,反应需要时间,查案也需要时间,宋应昌办的已经很快了。

  宋应昌举荐他,也是他对吏部询问的回复。

  “循吏、骨鲠,就不知道胆量如何了。”朱翊钧斟酌了一下,还是下达了任命,让陆光祖多照看下,如果不能胜任,皇帝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李大伴,这大学堂反腐,到底是怎么做的?这么多案子,居然每一件都办的如此仔细,一目了然。”朱翊钧不奇怪大学堂有贪腐,而是奇怪为何反腐成效这么高。

  光是罗列的名册,就有一百余人,关键每一个都是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反腐司要是这么猛,大明官场早就天朗气清,晴空万里了。

  “反腐司御史满打满算不到四十人,精力有限,既没放松对官吏的查处,在大学堂这边也富有成效。”朱翊钧发现这些都不是诬告。

  主要是一些个小圈子里才能知晓的事儿,都被反腐司给挖出来了。

  甚至说,反腐司在大学堂的反腐,比在官场上做的还好。

  “其实是东厂的番子干的。”李佑恭仔细斟酌了一番,给了皇帝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

  “这也不对啊,派往大学堂的提督内臣,一共就十八个人,算上番子也不过两百人,怎么会查得这么仔细?”朱翊钧可不觉得这些番子人均超人,要是这么猛,还弄什么院试、乡试、会试、殿试遴选人才,直接用宦官统治天下了。

  “其实也不是番子多有本事,线索多到根本查不完,番子们人浮于事,稍微核实后,都一股脑传到了反腐司,让他们督办了,还是这线索又准又多,才能查得这么仔细。”李佑恭笑着回答了陛下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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