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商帮的商贾们还没有感觉,可商总们感觉到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力,大臣们、官僚们的压力很大,传导到他们这些商总的身上,现在所有人都担心,皇帝会发疯。
任何皇帝都有一个问题:在权力没有任何限制时,会变得好大喜功。
陛下曾经提出过五间大瓦房,丁亥学制的全面普及教育、培养足够多的专业医生和不是那么专业的乡野卫生员的医疗、交通便利出行成本降低的自由流徙、商品经济的自由雇佣生产关系、人人都能吃饱饭。
陛下登基二十九年了,三十九岁这个年纪,对于大明皇帝而言,已经属于高龄了。
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和愿景,陛下会不会铤而走险?没人知道,连陛下自己都不知道。
“诸位,我再多劝一句吧,虽然常言好言难劝找死鬼,但咱们都是多年的朋友。”颜清深吸了口气说道:“文正公已经走了。”
张居正走了,皇帝要大开杀戒,没人能够劝得动、劝得住。
其实昨天在饭局上,那个姚光铭讲的话,才是最让人害怕的,他讲势豪为何有罪,关键是讲的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姚光铭本人怎么想的不重要,要是皇帝陛下也是这么想的,才是最糟糕的。
而恰好,皇帝本人是个农夫。
朱翊钧开始了南巡,他站在田间地头,刚刚经过了一场春雨,地头有点湿润,他去的地方,位于天津府,一个名叫唐屯村的地方,他要看的不是别的,而是番薯苗的情况。
“大司农这新的中盛番薯三号,连唐屯都有人种了吗?”朱翊钧蹲在田间,看着薯苗,觉得有些诧异,中盛番薯是土豆,万历二十六年才有了第三代,是从高原减毒育种。
按理说传导到田间地头,怎么也要五六年的光景才对。
“陛下,宝歧司的火室,在天津府的镇上都有,看管火室可是义勇团练的重要差遣,这既然有了,推而广之,自然不稀奇。”李佑恭低声说道,万历二十六年奏闻皇帝之前,已经开始大规模试种了。
朱翊钧拍了拍手,站了起来,指了指两块地说道:“这东西折干重,亩产能有八石之多,而且常田种这个可不亏,都说百姓奸猾,朕看呐,百姓一点都不奸猾,这常田就没有一株薯苗。”
朝廷对番薯不起课,土豆也是不起课的范围,不征税,就该种地到处都是,但常田里,真的一株薯苗都没有。
李佑恭对这个问题,倒是有不同的见解,低声说道:“谁偷偷种,是要扣工分的,被扣的工分多了,就被骂成懒汉,这可不是说笑,衙役真的会抓人的。”
这都是管理得当的缘故,与百姓是否奸猾无关。
“李大伴,你错了。”朱翊钧十分郑重地说道:“任何的规矩,能够被普遍遵守,绝非是管理得当,而是百姓真心拥戴,否则普遍违禁,根本罚不过来,这规矩就是沉睡条款了。”
“禁止婚嫁奢靡之风和劳保之法,都是如此。”
“陛下圣明,但臣坚持己见。”李佑恭思考了一下,回答了皇帝的问题,他还是认为管理得好,所以有了这样的结果。
他走南闯北,他相信百姓的力量,但不太相信群体的智慧,任何群体,他都不相信,文臣、武将、宦官、官厂、匠人、农户,包括他那些徒子徒孙等等,他都不信。
人太容易被煽动了,这恰好说明,人真的很聪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主意,只要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就会患得患失。
所以,他始终认为,朝堂只有一个声音就好。
“你呀,总是把人想的太恶了。”朱翊钧笑了笑,没有再争执下去,人的位置不同,所思所想自然不同。
“姚光启说要从乡野出发,朕看到了。”朱翊钧看着唐屯村有些感慨,他来唐屯村是特意挑选的,因为今天这里有足足三家办喜事,一个村里的老翁过六十大寿,一个是满月酒,一个是成婚。
朱翊钧带着这么一大帮人出现在了村的附近,义勇团练自然要过来询问,义勇团练也是退役的京营锐卒,一眼就把皇帝给瞧出来了,朱翊钧在里首的带领下,挨个看了一遍。
姚光启取了个巧,他禁止婚嫁奢靡之风,顺带着把所有大操大办一并给禁止了。
这些喜事丧事,都归营庄办,如果谁自己私底下办,那就会被扣工分,工分是一双被刻过痕迹的筷子,农户一根,营庄账房一根,每月对账,刻痕对得上才算是一分。
那这账房先生,岂不是可以随意支配农户上所有的工分吗?他找把刀不停地刻痕,岂不是能把村里产出全部据为己有?
显然是不行的,因为村民们自己心头也有一本账,谁哪天因为什么事儿没上工,大家心里都门清儿,账房要是仗着自己是账房胡来,农户手里是有锄头的。
“前年,左下垣村,村里的里首觉得种土豆更赚钱,就把村里的常田都种了土豆,结果害了病,土豆蛋子就和鸟蛋一样大,几乎等于颗粒无收了,若不是十里八乡借了粮支援,怕是出大事。”
“自那之后,就没人再把备荒粮种在常田上了。”里首黄致兴,回答了皇帝心头的疑惑。
番薯、土豆、番茄都是从海外舶来之物,虽然已经教养三十余年,但时不时还是会遇到一些‘水土不服’,也就是对本地的病虫害毫无抵抗能力。
朱翊钧种地畜牧,他知道这种现象,其实头几年推广番薯的时候,这种现象比较普遍,养渡渡鸟也遇到过。
那年,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万多只渡渡鸟,雄心勃勃要把这种天生家禽圣体推广天下,一场夏雨之后,死的七七八八,大司农徐贞明,为此还掉了泪。
村民们不侵占常田的理由,和皇帝、掌印太监想的都不同,是因为有了教训,才如此警惕常田之事。
“这对新人,对大鸿胪提出的禁绝婚嫁奢靡之风,是何等看法?”朱翊钧看向了戏台子,戏台子吹得《凤求凰》,场面十分的热闹。
“陛下,说实话还是假话?”黄致兴是个典型的军伍汉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直接问了出来。
朱翊钧想了想说道:“假话是什么?”
“那自然是都很乐意。”黄致兴想了想说道。
“真话呢?”朱翊钧又问。
黄致兴已经问过陛下,陛下说要听真话,他只能实话实说。
他想了想才说道:“女方不乐意,这养了十几年的闺女,就这样嫁到了别人家,成了别人家的媳妇,连上坟磕头,都是到磕男方长辈的坟头,自然是满心埋怨。”
“还有人说,不如直接把闺女卖给人牙行,至少人牙行还给些碎银子呢。”
五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黄屯村这里的规矩,就是女子过年、清明去上坟,都是去男方的坟头磕头,至于女方那边,就是头七、头年、三年这些特殊的日子去。
那养老,自然是儿子养老。
“姚卿知道吗?”朱翊钧眉头一皱,显然‘赔钱货’这种现象,在乡野也是存在的,不过确实没有溺婴的情况,因为谁家孩子出生,多重、是不是有黄疸,都是要游乡郎中看过的,还有接生婆是否按照《妇人规》接生,也要询问,其中还涉及到了户籍的问题。
朱翊钧不得不承认,他这个皇帝,对乡野的控制,确实比城镇要强。
松江府就摸不清楚一年到底有多少个新生儿,城里还好点,附郭民舍,是真的管不过来,黄屯村就能。
这乡野经过了还田,生产资料进行了再分配,控制力更强是理所当然的,乡野在物质上并不是特别贫穷,穷主要是没钱。
朱翊钧要是狠下心来,把天下民坊归公,那控制力立刻就上去了,可农业和生产业不能一概而论。
“大鸿胪是知道的,并且给了办法来解决,交家用。”黄致兴解释了下姚光启的办法,女方嫁人后,小家庭每年给粮,这个粮是有限制的,不能超过女子年平均工分的一半。
因为体力、待产等等问题,女子一年的工分大约是男性的三分之二,天生体力差别存在。
以黄屯村为例,男性壮丁的工分大约在两千五百分左右,这些工分换成粮食,大约为二十五石粮,按天津府的粮价计算,约为九两多银子,也就是说,每年给娘家交的家用,最多交八石粮、三两银子。
“姚光启这个办法,好用吗?”朱翊钧的称呼又变了,从大鸿胪到姚卿,再到姚光启,显然皇帝听了半天,总觉得这根本就是玩了一出聘、彩、嫁妆等婚嫁成本分期,从短期一次性支出,变成了长期支出。
“陛下容禀。”黄致兴赶紧解释了一遍,家用荒年要折,而且这个交家用,其实主要是让女婿参与到了妻子娘家的事儿中,比如过年、清明磕头,以及养老、照顾、丧葬等事。
皇帝仍旧是一脸的疑惑,黄致兴的解释,他不是很明白,女婿参与到这些事儿这么重要?
朱常鸿又小声耳语了几下,他的父亲,到了乡野,也只是走马观花的看看,对乡野缺乏一点了解,但朱常鸿住过一段时间,他对乡野之事更加熟悉。
养儿真的养老吗?全看良心,不孝子也有的是,要不然这不孝,也不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了。
而女婿这个介于外人和家里人之间的人物,介入其中,能够让这些不孝子多些的忌惮,家事不再是家事,而是两家的事儿了。
“过去老爹老娘老了,没人管了,街坊邻居们知道了,顶多说两句不孝顺,毕竟是人家门里的事儿,民不告官不究,老爹老娘很少有人到衙门里,敲鼓告自己儿子不孝的。”
“现在这有了外人介入,女婿管,还给送饭,这儿子不孝的名声,就可就有人喊了,就有人争了。”朱常鸿把里面的门道,告诉了皇帝。
“这大鸿胪想来是真的在乡野之间待过。”黄致兴是个直肠子,他是有什么说什么。
“看来是朕误会姚爱卿了。”朱翊钧仔细打量了下这新婚夫妇的两家家人,包括新人、宾客,个个都笑得很是开朗。
是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朱翊钧还是能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