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有些懊恼的跺了一下脚,这个自由的男人,似乎不懂逃跑的浪漫。
这是一种在泰西非常流行的文化,以逃跑为主要表现。
因为种种原因,婚姻往往代表着不幸,比如子嗣不健康或者有遗传病,比如婚姻会把继承权让渡出去,导致出现领土纠纷成为罪人等等。
所以要逃离父母指派婚姻,如果无法逃离,就向神许诺终身不嫁或者不娶,来逃脱。
比如英格兰女王,就是不婚不嫁,比如黎牙实也曾经因此而许诺。
如果既无法逃跑,也没有勇气承担神罚,成婚后,各玩各的养情妇、养情人,就成了更加现实的选择,所以泰西宫廷的混乱,和这些文化有着非常直接的关系。
而这种混乱,在王室、贵族中普遍,在城邦普遍,在乡野更加普遍,眼下的泰西,依旧是一个野蛮的世界。
霍丞信看着有点急到跳脚的玛格丽特,露出了一个笑容,他理解泰西的文化,更理解玛格丽特为何会生气,但是和他一个糟老头谈浪漫,委实是有些难为他了。
他四十八岁了,早就过了相信爱情的年纪。
而玛格丽特才二十多岁,她太年轻了,年轻到对爱情充满了幻想,而她的丈夫,又无法提供给她想要的爱情。
很显然,玛格丽特陷入了一种求而不得的心态中,这种情况非常糟糕。
可以简单概括为,坏了,玛格丽特坠入爱河了。
异性交往中付出的那个人,往往一厢情愿的认为,只要付出真心、拿出足够的态度,这些真心和态度,就会如同涓涓细流,慢慢汇聚成爱的海洋,让两个人的故事,在岁月的长河中,愈发显得珍贵与美好,直到天荒地老。
这是一种一厢情愿的幻想,现实是,付出得不到任何的回应,代表着错付,应该及时退出止损,如果不及时止损,就会成为损失最大的那一个。
“泰西的局势现在非常糟糕,在这短短一年的时间里,雄狮亨利展开了足足七次的大规模进攻,彻底逼迫比利时倒戈。”
“仅仅只用了一百日,亨利就攻占了比利时全境,并且已经和荷兰议会达成了协定,将北部部分弗拉芒领土割让给了荷兰,换取荷兰对他的支持。”
“一场堪称完美的战争,无论是政治还是军事上,都是完美的。”霍丞信研究了亨利这百日之战的七次攻势、全部十七场战役,堪称完美。
尼德兰地区是个总称,北部为荷兰,南部为比利时,尼德兰和西班牙的本土并不接壤,即便如此,尼德兰反抗了足足十四年,最终分裂为了誓绝法案的荷兰和向西班牙投降的比利时。
而面对雄狮亨利,比利时仅仅抵抗了不足百日,全面崩溃。
另一方面,雄狮亨利展现出了灵活性,弗拉芒地区的人,向往荷兰,而且一直追求并入荷兰,雄狮亨利出让了这部分的领土,换取荷兰的互信和支持,好让自己专心南下对付西班牙。
霍丞信继续说道:“神罗帝国的宗教战争如火如荼,北方新教联盟的攻势如火如荼,而南方天主教城邦,毫无抵抗之力。”
黎牙实之死,是一个导火索,彻底点燃了泰西宗教战争的炸药桶。
大光明教快速发展,二者还能为了压制大光明教传播,互相忍耐一二,黎牙实没了,大光明教传播受阻,立刻开始翻脸。
“一个月前,教皇写信给了老公爵,希望西班牙出兵帮助南方邦,我坚决反对,而老公爵准备派兵,我非常的生气,抱着孩子来到了塞维利亚。”王后发现自己看重的男人,果然不同凡响,已经把泰西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泰西正在变成一个火药桶。
“原来是被流放了。”霍丞信点头,王后不是专程来见自己,更不是让自己看看孩子,出逃,更不是什么爱情的浪漫,而是为了获得更多的筹码,再回马德里。
“亲爱的将军,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不说话的时候,更加英俊?”王后更气了,这个老男人,一张嘴就让把事实给戳穿了,难道就不能将这些算计,藏在爱情的浪漫之下吗?
泰西的情况确实非常的复杂,兵祸的危害已经开始逐渐展现。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大明过往那些奢侈品,丝绸、玉石、精美的礼器等等,更加畅销了,而廉价商品,比如棉布、铁锅,从里斯本出发的时候,居然还剩下了许多。
战争,一定会伴随着巨大规模的财富转移,而且往往是聚集的趋势,也就是富者越富,贫者越贫,战争并不能让财富、生产资料重新分配,唯有王天下的人开始逐渐构建新的秩序时,才会实现。
作为一名大明世侯,霍丞信理解这句话,已经是近五十岁的年纪了。
“老公爵能够说服贵族,贵族能够说服他们的骑士吗?西班牙已经为宗教流了太多的血,还要继续流血吗?”霍丞信觉得这个老公爵实在是有些怪异,有些反复无常。
一方面反对教廷对西班牙的指指点点,一方面,又舍不得和教廷彻底的切割。
王后仔细想了想才回答道:“老公爵打算派两个大方阵前往南方邦,帮助他们维持战线,并不打算大规模援助,如果我这次出访顺利,获得了大明的谅解,将不会继续增兵。”
“其实是利益问题,西班牙一盘散沙的局面,需要一个纽带,宗教可以是那根纽带,金钱也可以。”
一盘散沙的西班牙,在费利佩死后,更加松散了。
玛格丽特王后的出访,并不是单纯的逃跑,而是获得了老贵族们的一致赞同,同样也是一次尝试,如果大明货物顺利流入塞维利亚,靠着做二道贩子能够继续赚泰西诸国的钱,那宗教就不是必需品了。
“原来如此。”霍丞信明白了出访的目的,赚钱嘛,不寒碜,陛下也喜欢赚钱。
玛格丽特王后有些失落的说道:“我的将军,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件事,我们已经没有能力,向大明派出珍宝船,维持大帆船贸易了。”
“当初在英吉利海峡的战败,让我们的海军损失过于惨重,哪怕是金债券破产赖账,把所有的收入都用于建设新的海军,但依旧做不到了。”
以前是要限制白银的外流,谨慎派往大明贸易,现在不用限制了,没有那个能力了。
“和失去尼德兰的手工作坊有关?”霍丞信给出了另外一个理由。
“是的。”玛格丽特坦然承认,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是尼德兰工匠打造的船只,失去了尼德兰,就失去了廉价的造船厂。
玛格丽特杀死了罗哈斯后,才清楚的知道,费利佩死后留下了多么庞大的一个烂摊子,光是欠的钱,就有足足一亿金币之多。
西班牙迫切的需要财源,度过这个危难时刻。
霍丞信思前想后点头说道:“好吧,你可以随行,但你也知道,女人在船上有很多的不方便,如果不在我身边,尽量不要在船上随意活动。”
玛格丽特伸了个懒腰,打量了下大明的旗舰,这艘抚远号足足有三十多丈长,船上的军兵在忙碌,她有些奇怪的问道:“我的将军,为什么大明的水手们,都不会下船去释放一下自己的欲望呢?”
“那些打扮的很漂亮的夜莺,可是很期望着富裕的大明人,去照顾她们的生意。”
大明人都非常的克制,甚至在这方面都表现出了一种苦修士般的忍耐性,不过这种克制,有些压抑了。
“梅毒。”霍丞信摇头说道:“你说的那些娼妓,她们的脖子、手臂长满了梅花般的红疹,实在是…无能为力。”
多看一眼都怕染了什么脏病,哪还敢更进一步。
梅毒,在泰西的港口最为严重,非常影响食欲,不是霍丞信不允许,实在是船上军兵的待遇,大约等同于泰西的骑士,而且还是有封地的骑士,真的不缺这个。
“幸运的人总是更加爱护自己的生命,而不幸的人,似乎总是不幸。”王后说了一句西班牙的俗语,这里的幸运的人,指的是被神所眷顾的人。
“孩子留在西班牙吧。”霍丞信说起了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
“我要带着他!”王后非常坚决的说道:“你是他的父亲,但我也是他的母亲,我要亲自照顾他,让他茁长成长。”
霍丞信摆了摆手,他知道王后误会了,他赶紧开口说道:“他会死的,不是到了大明之后,而是去大明的路上,你也不看看他才几岁?前往大明还有五万里水程,你知道这一路上会遭遇多少危险吗?”
“别说他了,就是你,也要想好了,这不是一次旅行,而是一场冒险。”
“千万不要对大海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也是个勇敢的人!”王后听闻之后,非常大声的对霍丞信如此说道。
她完全没想到,她从王宫出发,走了一千里,等了一个月的时间,等来了她心心念念的骑士,刚见面,就是争吵。
在旗舰上的霍丞信,和在王宫里的霍丞信,完全是两个人,这个霍丞信前所未有的强势。
“那他呢?在襁褓里的孩子,你觉得你这么做,是爱还是要杀了他呢?我提醒过你了。”霍丞信变得有些不耐烦了起来,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离开。
船只会停留三天,补给足够的淡水和食物后,就会再次出发。
玛格丽特的哥哥是神罗帝国的皇帝,即便是神罗帝国,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不帝国,皇帝只是名义共主,权力在封建领主手中掌控,可共主也是共主,她从小到大都在养尊处优中长大,脾气难免有些刁蛮,同样,想法难免会有些天真。
远洋航行,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
玛格丽特最终还是听从了霍丞信的建议,将孩子留在了塞维利亚交给了乳母养育,也没有人会对这个孩子出手,因为这个孩子是帝国现在唯一的继承人。
而玛格丽特和贴身侍女沟通后,变得明媚了起来。
她的贴身侍女是大光明教的信徒,对大明文化比较了解,贴身侍女告诉他,霍丞信之所以和她争吵,完全是因为在乎,在愤怒,愤怒他自己是情夫的身份,愤怒她是王后,而不单独属于霍丞信。
因为在乎,所以愤怒,所以争吵,一切都非常的合理。
所以明媚的玛格丽特,怀揣着对爱情的渴望,在第三天,带着数十位仆人和卫队,登上了大明远洋商队,她即便是被流放了,她依旧是贵族,她相信,各种随从可以照顾好她的一切。
出发的第一天,玛格丽特后悔了,她发现,远洋航行绝对不是一件美妙的事儿,她上吐下泻,吐的连胃酸都出来了,依旧止不住吐。
“我亲爱的将军,我感觉我要去见上帝了。”玛格丽特十分虚弱,看着霍丞信,她感觉自己要死了。
“死不了的,吐着吐着就习惯了。”霍丞信十分平静的说道,他跑船十几年,他还是会吐,这才刚上船而已,这位养尊处优的王后,已经无法忍受跑船的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