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玛格丽特才知道什么叫做吐着吐着就习惯了,那就是一边吐一边吃,吃了吐,吐了吃。
她的仆人们都还好,因为要坐船出访大明,贵族们遴选的仆人和卫队,都有充足的航海经验,除了贴身侍女,贴身侍女和她一样,对航海一无所知。
“我真的想从这里跳下去,游回塞维利亚,我不要出海了。”玛格丽特蹲在甲板上,捂着脸,呜呜呜的哭了起来,水天一色的洋面,并不浪漫,只有无尽的孤独。
“我不会因为王后无法适应航海而改变航程,远洋航行是一件严肃的事,不轻易改变航程,否则要承受自然的怒火。”霍丞信十分生硬的拒绝了王后的请求。
出发了就是出发了,不会走回头路,除非遇到了预料之外的风暴。
玛格丽特发现自己想错了,根本不是什么占有欲在作祟,而是这个自由的男人,任何事都不会成为他的羁绊,但这样的男人,又如此令人着迷。
玛格丽特很快就见识到了霍丞信更有魅力的一面,作为船长,他总是能够及时发布命令,船队在他的指挥下,躲过了三次风暴、两次的大雾、一次海盗船的袭击。
从风暴边缘穿过的时候,玛格丽特看着天边闪过划破天空的闪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滔天巨浪在海面上翻涌,心有余悸,而这一切,都在霍丞信一个个命令之下,成功规避。
“为什么要避开那些海盗?”王后总是如此,阴晴不定。
上一刻还在因为霍丞信的冷漠而懊恼,发誓不再理这个不懂风情的男人,下一刻,就忘掉了那些小情绪,又凑了过来,没话找话的喋喋不休。
这可能就是少女的反复无常,和这样的少女如何相处,对霍丞信而言,有些麻烦。
“大明船队并不畏惧海盗的侵扰,只是怕麻烦耽误航程罢了。”霍丞信解释了原因,海盗的船并不大,甚至只要舰炮打中一发,对方就会沉没,可纠缠起来,太浪费时间了。
王后低声说道:“不是说海盗们有很多宝藏吗?不如打掉他们,抢走他们的财宝如何?”
“好。”霍丞信点头。
“好?”玛格丽特欢天喜地,她甚至在甲板上即兴跳了一段舞,身段非常优雅,将身材展现的淋漓尽致,这个冰冷的男人,居然答应了她的无理取闹。
三天后,大明船队又观察到了一艘半沉的商船,从烧掉一半的船旗判断,是一条荷兰商人的船只,遭遇了海盗的洗劫,大明船队本来能够绕过去,但这次霍丞信选择了进攻,找到了这支海盗的老巢,在短短半天,消灭了这个在自由港附近盘踞了多年的英吉利海盗。
日暮时分,海盗的财宝被搬上了船,一共只有半箱的银币,不到三千两,一小袋的金币,不足百两,剩下的都是一些货物,这些货物因为来历不明,极难变现。
霍丞信抓了一把银币,这些银币里,居然有几枚大明御制银币,万历三年轧印。
他对着王后说道:“海盗都是亡命之徒,他们有一点点的钱,都会浪费在自由角的娼馆里或者用来买酒,他们真的很穷。”
“穷人才会做海盗,海盗都是穷人,传奇故事并不可信,他们并没有多少财宝。”
“有钱人,还是那些人,王侯将相、贵族、封建领主、大商贾罢了。”
霍丞信当然早就知道了,可只是说,王后不会相信,这打了这群海盗的所有收益,包括将这些海盗发卖给自由城的奴隶商人,刚刚抹平了火炮开火的消耗。
所以,他很少打海盗,海盗们看到了大明的七星旗和团龙旗,自己也会退避三舍。
大明人很记仇,稍微的袭扰,就代表着不死不休,仗剑行商,是这个年代,海上贸易的最大规矩。
“好吧,这就是困扰了西班牙很久的海盗。”王后有些说不出的失望,她还以为让西班牙头疼的海盗们,有很庞大的规模,有很多很多的金银财宝,事实上,她完全想错了。
这是一群走投无路,不得不出海寻找生机的亡命之徒。
“上次我离开的时候,让你看的矛盾说,你看完了吗?”霍丞信说起了他布置的作业。
“我看完了,只是有些不懂的地方,需要将军的帮忙。”王后立刻回答道。
霍丞信问了几句,确定了王后的确认真看完了矛盾说,决定给她讲一讲,顺便讲一讲阶级论的内容,阶级论相比较矛盾说,就显得非常晦涩难懂了,往往需要结合实践,才能理解阶级论到底在讲什么。
比如,海盗其实都是穷光蛋,就是阶级教育。
船只在静静的航行,而大明正在准备万历二十九年的会试,会试选贤与能,每三年都会举办一次,在各地士子进京的时候,皇帝下了一份意义不明的圣旨。
“间者年榖不登,灾沴洊至,奸宄窃发,师徒烦兴。轺车驿骚,权宜率敛。茕嫠之愬告者在处而有,国之不靖亦孔棘矣。岂独朕一人之忧?”
“陛下说,这些年,庄稼收成不好,灾害频繁降临,奸邪盗贼暗中生事,军队屡次兴师动众。拿着马牌却非官身的纨绔,骚扰驿传;地方衙司为了应对天变,巧立名目,征收赋税。孤苦无依的百姓啊,他们的哭诉声,到处都是,国家如此不安宁,实在是危急万分。”
“这难道仅仅是陛下一个人的忧虑吗?”一个身穿夹袄儒袍的士大夫,站在这皇榜面前,把这些话读完。
此人名叫许獬,乃是这次会试,炙手可热的人物,书香门第出身,文章写的好,也经常出入聚谈,是数得上号的青年才彦、名流大儒。
这位名流大儒的风评极好,他的妻子在嫁给他后没多久,就患了眼疾致盲,但这好些年了,始终不离不弃。
这次入京,他同样带着妻子一起随行。
面对这种名儒,镇抚司的缇骑展开过调查,确定为真,这是道德审查,有些贱儒,为了博名,什么都能干的出来,显然许獬不是如此。
他的父亲许振之,是万历维新后逐渐兴起的海商,家财颇丰,但许獬在外没有养外室,而且自从妻子盲了之后,他连附庸风雅的诗会都不再参加了。
无论谁想攀龙附凤,都没那个机会。
另外一位同行的士子低声说道:“行周啊,这个,咱大明已经到了如此危机的地步吗?我怎么瞧着这几年,既没有大规模流民,也无什么饥馑千里,奸邪盗贼,不都是被抓了送南洋甩鞭子了吗?”
“我父亲和福州同知私交甚好,同知几番抱怨,根本抓不够数,还要从陕甘绥等地同窗拆借一二。”
“还有这师徒烦兴,大明这些年打的哪一仗是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不都是连战告捷,损失极小吗?”
“别的不说,福建多山地,自古贫困,自从万历开海,三十年,沧海桑田,我所见穷苦之人,无一人面有菜色。”
这份圣旨最吊诡的就是,皇帝在撒谎,哪有的事儿,大家都长着眼睛看着呢!
他们从福建进京,一路上,皆是国泰民安之盛景。
“你看你,就不会看圣旨了,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对谁说,陛下最是厌恶这些个吊书袋们咬文嚼字,这些年,陛下的圣旨,哪见过这么多生僻字吗?”许獬摇头说道。
长难句的文言文,陛下不是不会,只是不用罢了。
比如这个茕嫠,本意是寡妇,而其意象,则代表着孤苦无依的百姓,但又有几个百姓认识这个字?
显然这本圣旨,不是给天下万民写的,而是给士大夫们写的,万历维新的成果,皇帝陛下仍然不满意。
“行周兄的意思是…?”这位士子思索了片刻,眉头一皱问道。
“陛下欲行大事。”许獬简明扼要的解释了一番,天下这么糟糕,这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忧虑,国事已经糜烂到了这个地步,不得不做点什么了。
果不其然,一条消息不胫而走,皇帝欲收天下民坊归公之事,不知道从哪里传出,很快成为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人就是这么奇怪,对于一些来路不明的传闻,反而会下意识的相信。
再结合皇帝下的圣旨,一面说国事败坏如此,一面又说,朕德之不明,虚负皇天、愧烈祖付托至意,无时怠荒,仍至如此云云,显得这个小道消息,更加真实。
陈世卿慌不择路的跑进了姚家大宅,海宁陈和吴中姚的关系莫逆,没人阻拦。
陈世卿一路跑到了书房,找到了姚光铭,才大声的说道:“姚兄姚兄,大事不好了,陛下准备收天下民坊归公了!这可如何是好?”
“胖陈,你为何总是如此慌慌张张?”姚光铭打量了一番陈世卿,陈世卿比以前瘦了许多,而且跑了这么远,他也就是喘几口大气而已。
这些日子他严格按照解刳院的膳食指南进食,并且多有锻炼,才有了今日健康的他。
“陛下要收,咱们就给呗,能咋办?你难道要抗旨?我反正不敢,除了交出去,还得磕头叩谢圣恩。”姚光铭示意陈世卿坐定,才开口说道,这就是唯一的选择。
没办法,当今天下就这个局势。
“那就这么给了?”陈世卿眉头紧皱,不反抗一下吗?
“不然呢?”
陈世卿捉摸了一下,得出了结论:“也是,给了,不要命就行。”
“可惜,咱们想给,陛下也不会要就是了。”姚光铭叹了口气,他觉得天下民坊归公,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
他在大铁岭卫干了一年,他就一个感觉:哀我劳人,汔可小息。
悲叹我大明劳作的人啊,什么时候才能稍微休息一下?
大明的分配确实不公,干活的人,分配到的比例,实在是太低太低了。
陈世卿闻言,眉头紧皱的疙瘩舒展开来说道:“你的意思是,陛下其实是逼我们让利给匠人吗?陛下也真是,还用这番连哄带吓?直接说一声就是,谁敢不从?”
“这是你我,咱们在京师,自然不敢,可是不在京师那些势豪商贾呢?所以连哄带吓还是有必要的。”姚光铭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的茶杯里是清水,自从皇帝戒了茶之后,民间也兴起了一股喝白水的风潮。
姚光铭斟酌了下说道:“其实金钱真的没那么厉害,现在展现出的无所不能,不过是因为分配不公,放大了它的能力罢了。”
“我不信,大明会被金钱所击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