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也反对。”朱翊钧看出了申时行的压力,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金钱的奴隶们,这个词好得很。”
朱翊钧笑着说道:“诸位,这里不是文华殿,也不是皇极殿,这是朕的书房,在这里,就是聊一聊,不要那么紧张,更不要那么剑拔弩张。”
朱翊钧在撒谎,这西花厅议定的事儿,皇帝和阁臣会不遗余力的推行,根本不是简单的聊一聊,提前沟通那么简单。
“薪裁所,朕只要南巡到松江府,一定会去薪裁所探看,不为别的,就是要让势豪们知道,朕盯着他们。”
“为何会有薪裁所?就是金钱的奴隶们,他们被金钱所异化后,甚至连劳动报酬都不肯发!”
“被异化到吾与凡殊的地步,老子是势豪,你是穷民苦力,你就不是人!干了活儿还想拿钱?赏你一口饭吃,那就是你的福报!”
朱翊钧出口成脏,薪裁所这个衙司的设立,就是皇帝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自诩吾与凡殊的家伙们,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金钱的奴隶。
“但朕反对天下民坊归公,因为朕养不起,朝廷也养不起。”朱翊钧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陛下圣明!”沈鲤一听,立刻高声说道。
侯于赵、王家屏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有些太一厢情愿。
别说民坊,大明官办官厂还有赔到关门的,比如这松江机械厂和扬州机械厂,一个直接拆了,另一个若不是朝廷及时干涉,也要关门大吉。
官厂不总是成功的,官厂有自己的问题,僵化和臃肿,就是官厂始终无法避免的难题。
王崇古活着的时候,都对这两个问题有些束手无策。
统治阶级的一厢情愿,其破坏性,往往大过了昏庸。
“太子去年说要扩产扩军,但昨天,他对朕说,毫无收获。”
“因为官厂的匠人,都是要从民间遴选,就像一个孩子不能凭空长大,熟练匠人们也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货架上的货物,也从来不是在货架上长出来的。”
“官厂自己要培养,也要从民间遴选,才能保持官厂的活力。”
官厂为什么能赚到钱?但凡是有些天赋的人才,被官厂一网打尽了。
而从民间吸收新鲜血液,就是对付僵化和臃肿的唯一办法,别无他法。
王崇古就曾经断言,一旦关上了遴选的大门,官厂立刻完蛋,因为高度封闭的官厂,会在僵化和臃肿的作用下,变成一个封建领主一样强附庸生产关系的地方。
一斤煤就是卖两千文,也无力经营下去。
维持官厂和民坊之间的竞争,有利于官厂,也有利于民坊。
“天下民坊归公,这个步子迈得太大了。”朱翊钧表述了自己的看法后,其实他想做,但他想到了万历九年的一条鞭法和万历二十八年的禁婚嫁奢靡之风,都是一样的错误。
“但是,我们什么都不做吗?”朱翊钧看向了所有人,摇头说道:“是不是可以从律法上想想办法,来保障劳有所得?”
朱翊钧提出了另外一个建议。
现实就是,朝廷做不到,天下民坊归公,朝廷哪来的那么多人力物力去经营?天下民坊一旦归公,大明的行政成本会立刻攀升到让人望而生畏的地步,其增速更会让人们瞠目结舌。
最终飙升的行政成本,戳破一切幻梦,弄得一地鸡毛。
所以这条政令必将失败,哪怕出发点再好、设想再美好,也需慎重。
“臣等遵旨。”王家屏和侯于赵略显失望,俯首领命,而申时行和沈鲤,并没有面露狂喜,因为一条不被普遍认可的律法,真的能够执行下去吗?
侯于赵和王家屏又不是危言耸听,现状就是他们讲的那个现状,朝廷不加干预,结构性的危机,就会在数年后轰然爆开,只要大明准备不够充分,就会变成灾难。
“礼部知道,把今天商议的部分内容,放出去,也不用太多,有这么个不知来路的风声就好。”朱翊钧看向了沈鲤,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法刑不分家,如果没有足够的威慑力,律法根本得不到推行。
这就是在做预期管理:先放出小道消息,这种玄而又玄的消息反而会让人们更加相信,在惊惧和忐忑中度过一段时间后,当具体政令颁布时,势豪、商贾、乡绅才会更好地接受这些律法。
威逼利诱,是术的一部分。
“上次老三说大铁岭卫的铁料,因为几个市舶司争相购买,导致价格昂贵,而大明的很多商品,因为竞争,导致利润极低,这个事情,户部可有主意?”朱翊钧问起了另外一件事。
因为竞争,原材料价格有溢价,而生产的商品卖不上价,辛苦一整年,钱没赚到几个,这就是内耗。
而内耗的原因,是因为竞争的充分,较低的价格,还能限制新玩家的入场。
恶性竞争的成因比较复杂,这次的主要原因,还是地方府衙为了地区优势的竞争,钱可以少赚点,但产业落地,那就是解决无数家庭的生计问题,这可是政绩。
“市舶司打算对出口市舶司的商品进行限价,同样也会利用各市舶司的商行,对价格进行规范,防止利润过高或者过低,双管齐下,暂定如此,若是不管用,再寻办法。”侯于赵立刻说道。
“和刑部、大理寺说一下,把限制不正当手段竞争写进律法之中。”朱翊钧点头说道。
“臣等遵旨。”侯于赵和王家屏俯首领命。
这一次的廷议到这里就暂且结束了,至于律法的修订,需要一些时间。
太子等所有大臣离开后,有些疑惑地问道:“父皇,次辅和大司徒,他们原本的目的就是律法,而不是真的要把天下民坊归并朝廷?”
朱常治以为,阁臣在演戏,这群老狐狸的演技实在是过于精湛了,抛出一个不可能的议题,就是把房顶掀了,所有人都不答应,那就开个窗。
“不是。”朱翊钧摇头说道:“虽然人人都是老戏骨,但这次次辅和大司徒真的准备这么干,而且,他们完全没有放弃,现在暂且答应下来,不过是为了大义之名。”
“不教而诛是为虐,先制定律法,就是教,那不肯听教化的人,就有了足够充足的理由对付他们。”
是不是演戏,朱翊钧分得出来,侯于赵和沈鲤的确吵起来了,而且吵得很凶。
侯于赵是真的打算这么做,甚至工党内部已经形成了共识,并且把天下民坊归公这事,视为和清丈、还田、营庄一样的长策去执行。
如此大事,一个演不好,就会玩砸了,所以,不是演的,是真的打算这么干。
“首辅申时行是个很厉害的人,但这次他的压力很大,他只能强硬地说一句他反对,但让他吵赢王家屏,他吵不赢,所以只能希望朕来拉偏架。”朱翊钧郑重的解释了一下。
“儿臣明白了。”朱常治认真的品味了一下,理解了父亲的意思,小事可以演,大事没人会配合,因为一旦演砸了,要承担的责任、因果就太大了。
万历二十九年正月初三日,大明环球贸易船队,三条快速帆船、十八条五桅过洋船,抵达了西班牙的塞维利亚。
按照皇帝的圣旨,大明船只不在塞维利亚这个新世界贸易之家交易货物,这次的停靠,只是补充一部分水食,一条航线一旦成熟,就不要轻易改变,否则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塞维利亚没有拒绝大明船队的停靠,而且也不太敢拒绝,万一惹怒了大明水师,三十六斤火炮可以让人十分冷静。
“大明皇帝的圣旨,即便是远在数万里之外,依旧有效吗?真的一点货物都不可以装卸吗?”玛格丽特王后完全不理解,这个只存在于传奇故事的将军,为何会对远在天边的大明皇帝,言听计从。
站在远洋舰队旗舰抚远号甲板上的王后,颇为放松,海风吹动着她棕红色的头发,如同一抹晚霞。
皇帝对黎牙实之死的惩罚,真的在生效。
霍丞信点头说道:“是的,远在万里之外,依旧是圣旨。”
“王后殿下,我所带领船队的船只、舟师、军兵、货物,都是大明朝廷的,而不是我个人的,我现在违背了陛下的圣命,下一刻,刘子龙就会把我关起来,等回到大明,交给陛下处置。”
“而且,王后殿下难道不应该解释一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吗?”
“专门等你。”王后笑得十分明媚,她是个泰西人,对于感情的表达,并不含蓄,她的感情足够的炙热。
“如果我们船队没有停靠,王后就跑空了。”霍丞信摇头说道。
“大明是十分严肃的,而远洋环球航行,也是一件极度严肃的事情,轻易改变航线和轨迹,补给、季风都会让水手见识到自然的威力,而将军是一个稳重的人。”王后笑得很开心,能等到,所以她才会不远千里来到塞维利亚。
“好吧。”霍丞信双手伸开拍了下栏杆,西班牙是第一个日不落帝国,他们拥有非常丰富的航海经验。
玛格丽特王后很喜欢霍丞信这种略有些无计可施的表情,因为这代表着她的计谋又一次得逞了,她眼睛里都带着笑容说道:“给你看看孩子,我们的孩子。”
玛格丽特研究了一年的大明文化,知道在大明文化里,孩子的重要性,想要拴住一个男人,孩子显然是一个最佳选择。
“很壮实。”霍丞信看了几眼,很确定是自己的孩子,头发、瞳孔、肤色、深邃眼窝、高鼻梁、双眼皮和腰腹部有一块青灰色的胎记,而且模样,确实和他十分相似。
玛格丽特有些失望,因为霍丞信也就是看了两眼,就把孩子交还给了仆人,并没有出现占有的情绪。
爱上一个自由的男人,或许就是这样,这个男人根本不受世俗的条规约束。
霍丞信的想法也很简单,不过是为了诛杀逆贼的一次合作罢了。
“你这样草率的离开王廷,真的合适吗?王宫里的庶务谁来处理?”霍丞信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的将军,带我逃跑吧,带我去大明!”玛格丽特十分坚定地说道:“大明和西班牙有些误解需要澄清,为了表达诚意,我打算亲自前往。”
她嫁到西班牙,即便杀死了权臣罗哈斯,也无法完全掌握权力,无能的丈夫没有获得普遍的拥戴,老公爵为首的贵族们,牢牢把持着权力,权臣只是从一批人换了一批人而已。
“哦,原来是要出访。”霍丞信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