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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收天下黄金尽归内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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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作为皇帝,肩负日月,身系江山社稷,就不能让大明变成如此人间炼狱。”

  朱翊钧在养济院停留了两个时辰,等到棉服和棉被全数发放之后,他才乘车回到了晏清宫,而今年侯于赵不再留守松江府,会跟随陛下一起回京,王家屏会留守松江府,继续主持西洋商盟诸事。

  朱翊钧回到晏清宫后,收到了一份讣告。

  北元宗主大汗、大明册封的怀义王,居住在天津府番王城的土蛮汗,病死了,享年五十六岁,其儿子给礼部发了讣告。

  土蛮汗投降大明后,就一直住在天津府,寿终正寝,他的儿子布延,请求朝廷依照二王三恪的礼法,官葬土蛮汗,并且准许他继承延恩侯的侯爵之位。

  怀义王是封给土蛮汗本人的,他们家的世袭的爵位为延恩侯。

  二王三恪,可是重要的政治礼制,从舜封尧子丹朱为虞宾开始,册封前代皇室后裔为王、为侯,允许设宗庙祭祀,是为了彰显本朝继承正统。

  几乎所有朝代都遵循了二王三恪的礼法,比如刘禅就做了许多年的安乐公。

  死了就是死了,葬礼是给活人办的,礼法也是如此,礼法通常都是服务于当下,而二王三恪,就是对过去的彻底结束,让当下所有人都可以好好的生活。

  这个礼法很重要。

  具体到怀义王土蛮汗病逝,其子包延(土蛮汗改了汉姓)继承延恩侯,就是北元彻底成为了过去,而大明新开辟的绥远,所有绥远边民、草原人,都可以安稳的生活在大明的治下了。

  这就是二王三恪的意义。

  朱翊钧朱批了礼部请命的诏书,册封了包延成为延恩侯,在朱批的时候,朱翊钧忽然眉头紧皱,他无端联想到了一个怪事。

  那就是康熙四十七年,康熙以‘朱某虽无谋反之事,未尝无谋反之心’为由,杀掉了朱三太子朱慈炯。

  那会儿朱慈炯已经化名王士元隐居多年,七十五岁的朱慈炯,没有反清复明,人已经老的走不动了路,牙都掉光了,甚至连王士元是不是朱三太子这事儿都难说。

  彼时天下已定,康熙完全可以把王士元当成朱慈炯荣养起来,既能彰显仁义,又能彻底结束过去,但康熙没有这么做,而是把七十五岁的王士元给杀了。

  这是非常不符合常理的举动,已经到了治天下的时候,居然还要追杀前朝的太子,简直不可理喻。

  这事儿非常的古怪,不是一句胡人无礼就能解释。

  因为金国俘虏了宋徽宗、宋钦宗,也是把他们养了起来,而不是把他们杀掉,甚至随着南宋越打越好,这二位北狩皇帝的待遇,也在不断变好,甚至金国还曾议论过,把这二位送回南宋,搅乱南宋局势。

  比如忽必烈灭南宋,俘虏了宋恭帝赵㬎,就把他封为了瀛国公荣养了起来,后来还把皇室女嫁给了他。

  胡人的确无礼,可他们手下可是有不少的汉人,杀掉的影响过于恶劣,而且过去始终无法结束,所有人都只能生活在不安之中。

  康熙杀朱三太子,这件事,处处都透着诡异,有些过于执着了。

  朱翊钧也就是无端联想了一下,就继续处理国事了。

  户部尚书侯于赵写了一本奏疏,侯于赵要求把天下黄金尽归内帑,所有人都要在限期之内,把家中储存的黄金,送到朝廷换成宝钞。

  “他是疯了吗?”朱翊钧看着侯于赵的奏疏,只觉得他疯了。

  收天下黄金尽归内帑,以发钞定维新大事,此乃当下之眉睫急务;这是侯于赵奏疏里的原话。

  朱翊钧都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他不确信的揉了揉眼,确定了侯于赵就是这么写的,而且他还把怎么收储黄金的章程,都拟好了。

  朱翊钧眉头紧蹙的说道:“他的确是疯了,他把朕看成神仙了,他以为只要朕一句话、一封圣旨,天下势豪就肯乖乖的把黄金交出来?”

  “不肯吗?”张宏有些疑惑的说道:“侯于赵这本奏疏,阁臣们、司礼监太监们,都觉得可以做得到。”

  “内阁也跟着一起发疯了?”朱翊钧看起了内阁的拟票,越看眉头皱的越深,内阁对侯于赵提出的黄金收储办法都表示认同,他们认为完全可以做到。

  张宏低声问道:“陛下,他们凭什么不肯呢?”

  “这真的能做到?”朱翊钧指着侯于赵的奏疏问道。

  “是可以的,其实…”张宏欲言又止,仔细斟酌后才说道:“其实就是汉武帝时候的算缗令,只不过汉武帝是为了打匈奴,陛下是为了万历维新,让大明从旧生产关系里摆脱出来。”

  “这势豪又不是真的陀螺,抽两鞭子就给点黄金,这不是胡闹吗?”朱翊钧还是打心里不认可侯于赵的主张,他朱批了侯于赵的奏疏,写了两个字:胡闹。

  “陛下,这也是祖宗成法,大宗伯说的很清楚,这是大明自洪武年间就有的规矩,金银之禁,只不过银子在正统年间解禁了,但金子可从来都没有。”张宏赶忙解释了一句,生怕皇帝陛下误会了大臣的本意。

  “这也是祖宗成法?”朱翊钧讶异,又把沈鲤的拟票,仔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摇头说道:“金银之禁的确有,但这法度,不适合当下。”

  “下章内阁再议,再议。”朱翊钧看完了沈鲤的意见,也有点动摇了。

  似乎,没什么不可以的地方。

  现在这些势豪还没地方跑,海外总督府还不成熟,当下出海的主力,还是穷民苦力们的亡命一搏,趁着这个时间,把黄金收上来,发行宝钞,确定黄金宝钞的地位。

  但沈鲤在奏疏里,也谈到了洪武年间的金银之禁,其实最终的结果是失败了,伴随着洪武宝钞彻底败坏,金银之禁,慢慢的就没有人再遵守了。

  侯于赵讲的也很清楚,发行黄金宝钞,让黄金宝钞得到更多的认可,在更多领域的流通,金银之禁就是必然,否则过于复杂的货币体系,于国于民都不是什么好事。

  《稍复金银之禁疏》,朱翊钧还是朱批了胡闹两个字,下章内阁再议。

  侯于赵拿到了奏疏,看着胡闹两个字,他看着沈鲤,有些不解的问道:“陛下为何否了?”

  沈鲤听闻侯于赵发问,摇头说道:“大明势豪喊了那么多年聚敛兴利之害,就是怕今天这一幕,他们担心了二十多年,这一天一直没来,直到名叫侯于赵的户部尚书,做了大司徒。”

  “这一天,终于来了。”

  沈鲤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乐了,这帮势豪,从官厂设立的时候,就一直反对官厂,就是怕朝廷威权过重,抢到他们头上。

  防了二十多年的皇帝,结果没防住臣子。

  “大宗伯就不要打机锋了,我是真的不知道陛下为何否了。”侯于赵有些急切的说道。

  “你这是明抢!”沈鲤点着那本奏疏,笑着说道:“陛下当然要否了,陛下从来都是把势豪看作下金蛋的鸡,而不是待宰的猪羊,你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这些年陛下做事向来公允,从来没抢过势豪,陛下不抢,不代表着臣子们不抢,侯于赵就打算直接动手抢。

  当然,也不能算抢,毕竟侯于赵还付宝钞了,付钱了,就不是明火执仗的抢了。

  “这是祖宗成法!”侯于赵又争辩了一句,他真的不觉得这是抢,金银本是禁物,只不过再严禁令而已。

  读书人的抢能叫抢吗?那是稍复祖宗成法,再严金银之禁,定万历维新全功。

  “你跟我吵有什么用,我也是赞同的,我还专门给你补充了祖宗成法的明文,你得说服陛下才行。”沈鲤老神在在,抿了一口茶,笑着说道:“而且我笃定了你,说服不了陛下。”

  “即便是对于势豪而言,陛下也是仁至义尽了。”

  有的时候,陛下的确是有点偏心,其立场和认同,完全偏向了穷民苦力,但陛下做事不会做得那么绝,只要在大明肯遵纪守法,那还是大明人,陛下就不会动手抢。

  陛下不是不抢,陛下都是抢到了海外夷人的身上,而不是大明人的身上。

  “大宗伯就这么笃定?”侯于赵看着沈鲤问道:“我为什么一定无法说服陛下?”

  “因为陛下要是带头抢,那天下就乱套了,大臣们抢小臣,小臣抢外官,外官抢小吏,小吏抢万民,陛下抢一点,大臣们就抢一百,这么层层加码下去,最后的结果就是沸反盈天,天下皆反。”沈鲤给了他的理解。

  “那大宗伯还同意,跟我一起上疏?”侯于赵不明白了,沈鲤是赞成的,但看其本意,似乎是笃定了此事不能成。

  “因为陛下一定会否决。”沈鲤看着侯于赵,十分认真的说道:“其实我的目的,和你的目的不同,我的目的是吓唬这些势豪,也让势豪们长长心,别觉得一些事儿,是本应如此的。”

  “有很多事,不是本该如此,而是明君圣主得继大统,没有那么做而已。”

  “好叫这些势豪们知道,天下的黄金,陛下若是要收,也就收了,陛下不收,只是因为陛下仁义。”

  有形的军靴,踩在无形的大手上,就是能这么做,收还是不收,全看圣意与否。

  沈鲤继续说道:“你再上一封奏疏,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尽,如果陛下还是不同意,那你就不用说了,张司徒致仕之前,应该教过你的,有的时候陛下一再坚持的事儿,你就遵循好了,时间长了,你就知道,陛下是对的。”

  “也唯有如此了。”侯于赵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最大的阻力,居然是皇帝陛下。

  三天后,侯于赵又写好了新的奏疏,送入晏清宫后,过了两个时辰,奏疏又回到了内阁,这次陛下的朱批,字数就很多了:许各会同馆驿开金银赎买之市,白没之事无需再提,钦此。

  通和宫金库的黄金越多,宝钞发行量就可以越大,朱翊钧是严格限制,不许超发超过两倍,哪怕是有海外这个巨大的蓄水池,也是这样的政策,保守货币政策,有利于国朝的基本稳定。

  增加通和宫黄金来源,也是当下的当务之急。

  朱翊钧选择放开了会同馆驿金银市的权限,增加黄金来源。

  抢,他是绝对不会抢的,大明眼下,没有非常大的外部压力,完全没有必要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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