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为什么会否决呢?”侯于赵仍在喃喃自语,他根本不觉得这么做是错的,陛下两次否决他的提议,他还是觉得陛下不肯,是时机未到。
是他提出的时机不对,按照宝钞的发展路径而言,再严金银之禁,就是必然的措施。
沈鲤沉默了下来,他看着侯于赵,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侯于赵是典型的变法派、维新派,而且是极端维新派。
从万士和开始读史书之后,他就从漫长的历史里总结了一些规律,而后一直在提醒陛下,万历维新过程中,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如何避免变法维新派,在不断的极端化中毁灭自身。
变法维新派很容易极端化,而且自病不觉,而不断极端化的政策,会引起十分广泛的反对,最终变法维新,就变成了一场所有人都反对的闹剧。
再通过打击威权人物的方式,将所有变法维新的政令,全部推翻。
沈鲤是大宗伯,他对礼法真的很精通,侯于赵就是极端维新派,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他不认为陛下应该否决。
这也是沈鲤的目的之一,让这些势豪们清楚的知道,有些事不是本该如此的,极端维新派和守旧派,都是陛下硬压着,才没掀起滔天巨浪。
陛下是明君圣主,陛下还在,能压得住这些维新派的极端想法,倘若陛下不在,这些不断极端化的维新派,会做出什么,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像侯于赵这样的极端派,今天敢收天下黄金尽入内帑,明天就该直接白没所有人的家产。
侯于赵在蛊惑英明的陛下,要抢大家的黄金,这件事很快就被所有人知道了。
天下本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侯于赵也根本不担心被人知道,他完全可以面奏,而不是通过内阁、经过拟票、披红的程序,这件事在松江府引起了轩然大波!
得知陛下两次否决后,势豪们真的是长松了一口气,这要是真的给侯于赵干成了,他们这些势豪还活不活了?势豪们开始对陛下歌功颂德,杂报、贺表,充斥着各种溢美之词。
可很快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摆在了势豪的面前,陛下缺黄金去发宝钞,这个是基本事实,只要这个事实还在,陛下很有可能就会在侯于赵的某次提议后,同意白没黄金的做法。
危!
如果陛下不缺黄金去发钞,那就不会在各会同馆驿开设金银市,来收储黄金了。
缺黄金是现状,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危机就一直存在。
绕来绕去,势豪们发现他们还是得把黄金交上去,通过各市舶司、各府所设的会同馆驿,将手里的黄金换成宝钞,交给陛下。
主动给,大家还能体面点,不主动给,逼得陛下不得不自己动手抢,到时候,抢的,可就不只是黄金了。
“爹,咱们家就这三万两黄金了,你也要拿去捐了?咱们家都把家产全都捐了!”孙承志已经近乎于歇斯底里了!
他的父亲,把价值1100万银有余的资产,全部捐给了皇帝,这还不够,家里唯一这三万两黄金,他亲爹孙克弘,也要拿去捐了。
他这个儿子,倒成了外人了!
“爹你都拿去捐了,我吃什么喝什么?你孙子孙女吃什么喝什么?!”孙承志跪在孙克弘面前不停的磕头,希望自己亲爹不要再犯糊涂了。
孙克弘在闭目养神,听到儿子这么说,他才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叹了口气说道:“愚不可及啊。”
“儿呀,我就是留给你,你守得住吗?我还没死呢,你们几个,都已经在拆家了,我给你留下这三万两黄金,你都拿去给那个大了你十三岁的外室,去贩卖阿片吗?”
“多大的肚子吃多少的饭,这道理,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但凡是孙承志能有陈敬仪一半的本事,孙克弘就不会把家业全都捐了,没本事守住,这不是家产,是一切祸患的根源。
家里四个儿子,一个被朝廷斩首,两个流落海外,只有老大没有什么大错,但也是蠢的要命。
“说起这个,气的老子头疼!老子纵横上海滩一辈子!怎么生了你们这些个东西!那个女人,蛊惑你贩卖阿片,你还舍不得!蠢死得了!”孙克弘告诉自己不生气,否则真的会被气死的。
孙承志听父亲怒骂,低声说道:“她也是想让我多赚点钱,好让父亲刮目相看,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她的本意不是坏的。”
孙克弘愣了下,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哈哈哈!”孙克弘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笑里全都是释然。
到了这个份上,那外室都锒铛入狱、因为协从贩售阿片,择日问斩了,那外室本身就参与到了走私贩私阿片之中!是个烂赌鬼、是个烂毒虫!
这孙承志到现在,还如此执迷不悟,说的还是那些‘她不一样’的话,本意不是坏的,因为没有见识,只是为他好…
孙克弘甚至都有些庆幸,他儿子如此痴迷于这个外室,但孙承志本人,却不赌钱、不抽阿片,甚至避如蛇蝎,除了在女人这件事上,孙承志是个很正常的普通人,他那些鬼话,耳边风听得太多才会讲出来。
“我来问你,宝钞能不能买到东西?”孙克弘在等陈敬仪、刑彦秋上门,陈敬仪虽然被皇帝罢免了商总之位,但他还是远洋商行重要的东家之一,。
他们会一起前往会同馆驿,以松江远洋商行的名义,用黄金换宝钞。
这不是在捐,而是在换。
在等二人来之前,孙克弘还有点时间,也就是亲儿子,他才愿意多说两句,不是亲儿子,早就乱棍打出去了。
“银子能买得到的东西,宝钞都能买得到,银子买不到的,宝钞也不能。”孙承志想了想还是回答了父亲的问题。
“银子买不到什么?”孙克弘继续问道。
“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孙承志想了想,回答了这个问题。
孙克弘再次被噎了下,一口水没喝完,差点就喷了出去,自己这儿子,已经四十岁了,不是十四岁,在情爱一事上,始终看不开,就是个典型的情种!
“那黄金能买东西吗?”孙克弘没有在情种这事儿上多加训诫,情种就情种吧,比拆家的老二、老三、老四强多了。
孙承志想了想回答道:“黄金多数时候,都不能直接买东西,小商小贩不收,因为他们这金子他们见得少,怕收到了假的,而且太贵重,一颗金豆,都能买他们全部身家了。”
“而一些大商户们,更喜欢白银和宝钞,因为更加容易使用,黄金这东西用起来,有些太麻烦。”
《骗人经》里可是长篇累牍的描写过,如何做假白银、假黄金,造出来的假的比真金还像黄金,可以做到以假乱真。
孙承志经历了家门巨变之后,最起码学会了一件事,心里有话就会对父亲直说,而不是藏着掖着。
“嗯,咱们家,当初为什么要买这三万两黄金?”孙克弘面色严肃的问道。
“备倭。”孙承志立刻回答道。
他们孙家收储这三万两黄金,就是为了备倭,他是在倭患之后出生,倭患之前,他们孙家满门死于倭患,只有孙克弘和孙克毅两兄弟活了下来,甚至倭患之前的几个儿子女儿,也未能幸免。
“父亲不止一次说过,倭患的时候,黄金才是钱,银子都不济事。”孙承志慢慢的回过一些味儿来,眉头紧蹙的说道:“乱世黄金,说的就是乱世的时候,黄金才重要。”
“的确是这样。”孙克弘仔细的给孙承志讲了讲这里面道理,乱世,价值体系完全崩溃,别说宝钞了,连银子都没几个人认可,价值体系混乱的时候,黄金就会成为一般等价物。
孙克弘讲完了乱世黄金的原因,才语重心长的说道:“所以,黄金在当下在平日里,不是钱,而宝钞才是钱,你无论要用这些黄金买什么,都要先换成宝钞或者白银,是不是这个道理?”
“现在,我去会同馆驿,就是把黄金换成了宝钞。”
“咦?”孙承志这才反应过来,陛下给的是黄金宝钞,不是擦屁股纸,他看那些杂报,都在惊恐和畏惧,生怕以侯于赵为代表的极端派,真的白没黄金,跟着人云亦云,而父亲几句话点醒了他。
黄金有价,但不能当钱用,宝钞反而能当钱用,那黄金换宝钞,好像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可万一,黄金宝钞崩了呢?”孙承志忍不住的说道。
孙克弘摇头说道:“李太后的父亲武清伯李伟,李太后的亲哥哥、亲弟弟,都因为打了宝钞的主意,被陛下给褫夺了爵位,流放到了南洋,你觉得,黄金宝钞真的会崩溃吗?”
“讲句难听的话,陛下不用黄金,也能发宝钞,发出来,天下人就得认!”
“陛下还在,你就不用担心黄金宝钞会不会崩溃,至于陛下不在,黄金宝钞崩溃,那都是小事儿了。”
陛下真的出了意外,那就是天下巨变,到时候黄金和宝钞都一样,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了。
“陛下真的准许了大司徒的奏疏,尽收天下黄金入内帑,也不是抢,而是换,陛下用自己的信誉换到黄金,增加宝钞信心,保证黄金宝钞的流通量,这些事儿就复杂了,跟你说不到了,你就知道,这不是陛下在抢势豪。”孙克弘没讲那么深入,浅尝辄止的讲了一点点。
“这么一讲,陛下好像还挺仁慈的。”孙承志有点懵,这和那些杂报上说的不一样。
“陛下真的明抢,天下八千户势豪联合起来,是陛下的对手吗?”孙克弘又问道。
孙承志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低声说道:“但凡是八千户联合起来这个苗头,陛下怕是要兴兵伐逆了,八千户,还不够京营杀三天的。”
“确实不够杀三天的,主要是京营也是人,需要赶路。”孙克弘感慨万千的说道:“陛下要黄金,甚至肯付宝钞,甚至还是这种比较温和、自愿的方式。”
“大明势豪们真的不给,陛下甚至不会对内为难,而是对外想办法,去找更多的金矿,解决这些困难。”
陛下要黄金,甚至肯付钱!
黄金不是钱,宝钞才是钱,所以这次的交换,不是白没。
他孙承志拿到了宝钞甚至可以去市面上把黄金再买回来,黄金和宝钞是可以互换的,这件事想明白,孙承志不再阻拦父亲。
“这岂不是说,还能赚一笔?”孙承志眼前一亮,现在恐慌情绪严重,黄金在贬值,用白银或者宝钞把黄金买一些,等到恐慌情绪过去了,黄金的价格回升,再把黄金卖了,岂不是能赚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