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太平道在乐阳县时,你们赠了孟阙百两黄金。”
赵直看出张燕表情不对劲,心道乡野蛮人果真不识货,但表情上仍是异常恭敬:“此玉璧美衣,一者自岭南来,一者自凉州来,皆是罕见之物,唯此珍宝,才能配得上大将军的威仪。”
他本意是想表达,这两件礼物的珍贵程度,不比百两黄金要差。
不想张燕直接冷笑两声:“你的意思是,我有眼无珠,认不出宝物?!”
边上张大目立刻唰的拔刀站起,刀架在赵直的脖颈之上,大目圆睁好似铜铃:“你敢瞧不起大统领!我活劈了你!”
气氛霎时冻结。
赵直哪里经历过这等一言不合,就要拔刀杀人的场面!
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我,我……”
噗通一声,腿脚发软,已是跌坐在地上。
张大目眼神立刻变得轻蔑:“端的趾高气扬,原来是个废物!”
赵直脑子一片空白,一时间根本说不出话。
这时,张燕的声音方才姗姗来迟。
“退下!”
张大目啐了一声,依言收刀。
张燕一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赵直。
“好叫赵公子知晓,我们黑山军,可是啸聚山林的贼匪,一言不合,真会砍你脑袋。
“下次再来,记得低眉垂首,别昂着个脑袋,把眼睛顶到天上。
“否则真叫人一刀砍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哈哈哈哈!”
底下一众小帅,俱都放声肆意大笑,偌大的议事堂中央,只留赵直一人,腿软跌坐,脸皮愈发涨的通红,惊恐万分。
他平生往来俱是风流文士,宾宾有礼,讲一个名士风度,志趣高洁,自比古之名士。
哪里遇到过这种大开大合的土匪,只因为他桀骜的姿态,就要砍他脑袋!
简直穷凶极恶!
蛮夷之徒!
无端教训了赵直一番,张燕心底的郁气稍稍缓解。
“说!这次来,又有什么鸟事!”
片刻后。
听罢赵直懦懦地讲述。
张燕倏然站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两三步走下来,一把拎着赵直的脖领子,将之拉起,虎目凶光四溢:“太平道,怎么可能悄无声息渡过滹水,夺取南行唐、灵寿二县!你胆敢骗我!”
赵直已经彻底怕了:“大将军,此皆是二县中所传来的消息!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啊!”
张燕一把丢开赵直,满脸阴沉发号施令:“来人!派人往真定,一探究竟!”
汉时,并无江、河这样的类型分别,统称为水。
譬如江水即是长江,河水即是黄河,还有汉水、滋水、济水……
滹水,即是一条大江,自五台山脉北发源,绕经五台山脉西南的带状盆地,一路向南,再转折向东,东穿太行山脉,浩浩荡荡流向华北平原。
作为途径常山国中,横割南北的一条大江,盘踞常山国多年的张燕,自然不会不知。
其即便在太行山脉中的的河谷地段,宽度平均也在六十丈(200米)往上。
更不必说下游平原带,河宽足有两百丈(六百米)更多!
也就是一路向东,及至巨鹿郡内,其河道开始收窄,渐渐有了一些渡桥。
而在常山国境内,能大规模来往滹水南北的地方并不多,只有几个津口渡头,都在真定县更东的河岸沿线。
太平道的营寨,在太行山脉中,滹水以南,只有那条被高墙堵死的窄道可以通行向外。
可南行唐、灵寿,却都在滹水以北!
按说太平道要大军前往灵寿,则必须先从唯一的窄道出太行山脉,然后顺河道一路向东,过真定,才能抵达津口渡头,再沿线纠集大批渔家舟船渡河,才能到达!
若是几个月前也便罢了,可现在他已经回归,沿途一线皆有黑山军驻守坐镇。
若真有如此大规模的人员动作,绝不可能避过黑山军的耳目!
那这帮太平道,到底是如何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灵寿、南行唐的?!
如果说,太平道突然的征兵、莫名其妙建筑的高墙,让张燕感受到的是超出掌控的烦躁。
那太平道仿佛鬼魅一般,突然渡过滹水,就让张燕本能地,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滹水北岸,包括中山国大片疆域,也是黑山军的活动范围,更是张燕,为自己留的战略缓冲之地。
一旦黑山军在南边战事失利,他可以从容地撤退,往滹水北岸,据滹水而守,抵挡南边兵力。
可现在,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突然冒出来个太平道!
悄无声息,在滹水北岸扎下根来!
这就相当是,直接在他给自己预留的后路之上,扎了根钉子!
虽然只有小小两座无关紧要、地势无险的县城,却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影响他的退路!
张燕天生对军事就有异于常人的敏锐感知。
立刻就意识到,太平道这番举动,暂时威胁不到黑山军的安危,却大大影响了他黑山军的战略纵深,或许会在将来,造成重大危险。
必须探查清楚!
~
一日后。
两眼黑眼圈的张燕,没等来派出的斥候人员回报,却先等来了另一个坏消息。
冀州牧壶寿跑了!
昨日还在,却趁夜谎称他张燕的命令,直接出寨,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收到消息的张燕,原本就失眠困顿的精神头,差点儿两眼一黑晕过去。
大好的肥肉,就在嘴边,突然飞走了?
可问题是,壶寿能跑哪儿去!
作为孤身一人的冀州牧,要想名副其实,必须跟袁绍对付上。
而整个冀州,能与袁绍抗衡的,只有他黑山军。
于是张燕很快想到,自己这个名义上的黑山军大统领,其实名不副实!
在南边,同为黑山军统领的眭固、于毒,实力雄厚,兵马数万,离袁绍大本营,魏郡治所邺城还更近,而且跟他,只是名义上的从属关系。
若壶寿投奔他们……
“狗日的!老子早该把你腿打断关起来!”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张燕还来不及痛心壶寿,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
不仅确认了南行唐、灵寿,被太平道所占。
更是详细汇报,说太平道,短短时间内,竟已纠集起了上万兵卒,在滹水北岸为所欲为,声势浩大!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一个小小的太平圣师,原本只是托庇在他黑山之中,苟延残喘!
如今非但自立门户,居然还在他张燕眼皮子底下抢地盘?
欺人太甚!
“来人,点兵!随我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