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时候马库斯已经不像人了。
他在城市东区和西区,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之间游荡,鞋丢了一只,脚底被玻璃割开,血早已凝成黑色。
一只手已经彻底烂掉了,乌黑、干瘪、流着脓液。
马库斯不在乎。
能活到现在他已经比很多很多人幸运多了。
但这份幸运可能持续不了多久。
马库斯感觉自己快死了……
那张银行卡里的钱没能换来任何东西。
他又回到过旧码头,那里已经被烧成废墟。
他去过便利店,便利店只剩空壳。
他找到了那个没打通的电话背后的人,还去了他的家。
看到的却是家门被砸开,客厅里有一具尸体。
马库斯翻遍了那个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翻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找到。
连一口吃的都没找到。
身体的饥饿与那种更深的饥饿混在一起,把他的意识磨成碎片。
马库斯崩溃了。
他好像疯了。
好吧,这并不新鲜。
街上到处都是像他这样的人……
丹尼尔则活过了二号仓之夜。
蝎子帮头目没活过。
这让丹尼尔在短短几天内威名赫赫。
名声在和平年代未必值钱,在混乱年代却能换来投靠者。
许多失去上级的小队带着枪来找他,许多被打散的帮派成员也来找他。
丹尼尔把他们组织起来,势力迅速扩大,跟吹气球一样的膨胀。
然后,他开始抢夺剩余仓库、药品、燃油和食物。
“目光远大”的丹尼尔不再把那些东西当做生意。
他把那些东西当成统治工具。
谁想进他的地盘,必须交枪,或者交人,或者交一部分物资。
断粮者如果还有钱,就被赶去做最危险的事;如果没钱,就被赶出街区。
医生被集中起来,药剂师被看管,几家超市被封锁。
他甚至设立了宵禁。
讽刺的是,在某些地方,他的宵禁比市政府更有效。
因为他不需要审判。
违令者被直接吊在路灯上,挂的高高的。
可丹尼尔同样控制不住所有人。
他的手下需要报酬。
报酬曾经是钱,后来是货,现在是食物、枪和女人。
更糟糕的是,他的手下中有很多人本身也是断粮者。
他们白天执行命令,晚上蜷缩在角落里哀嚎,清晨起来时,眼睛比被他们驱赶的人更红。
一支依赖饥饿维持的武装,迟早会被饥饿反噬。
第八天凌晨,丹尼尔的一个副手带人反叛。
他们打开仓库,抢走剩余的一点点货,一些替代品,还有枪。
丹尼尔亲自带人追击,双方在一座小学门口交火。
校门口的彩色墙绘上画着孩子、太阳和气球,墙下却躺满尸体。
反叛被压下去了。
可是丹尼尔失去了三分之一人手。
更重要的是,其他人看见了他的虚弱。
于是新的反叛开始酝酿。
于是丹尼尔死在了第九天。
他被挂在了街区最高的那根路灯上,挂的高高的……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每一个帮派、每一个武装集团、每一个靠暴力维持的组织内部。
没有钱,忠诚就变薄。
没有货,恐惧也会褪色。
当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活不过明天时,今天的老大就不再神圣。
第十天,马库斯走到了河边。
这条河穿过城市,过去又脏又臭,漂着塑料瓶和油污。
河面上飘着木板、衣服、死狗,还有几具浮肿的尸体。
河堤上坐着很多人。
他们不说话,虚弱的没力气说话,只是看着水。
看着看着,一头扎进去。
马库斯坐在其中。
他已经两天没真正进食,只喝过几口雨水和半瓶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饮料。
身体虚弱到连发抖都变慢了,那种骨头里的饥饿仍然在,但像从尖叫变成了低语。
在短暂的清醒中。
马库斯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银行卡。
卡面已经被磨花,边缘沾着血。
他盯着看了很久。
又装回上衣口袋。
然后他又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皱得不成样子,上面的小女孩笑着,背面的鞋印还在。
马库斯低下头,肩膀缓慢颤动。
没有发出声音。
也许是哭不出来了。
怀里的银行卡硬硬的,戳的他肋骨疼……
河对岸升起新的黑烟。
远处传来直升机轰鸣。
城市广播断断续续响起,要求市民留在家中,避免外出,等待救援。
声音平稳、标准、毫无情绪,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可许多人已经没有家。
也没有什么救援能救他们真正想要被救的部分。
马库斯忽然站起来。
沿着河堤往前走。
脚步踉跄,却没有停。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也许是去医院,也许是去找前妻,也许只是走到身体再也走不动为止。
前方的城市在燃烧。
玻璃幕墙反射火光,像一片破碎的晚霞。
美丽、绚烂、好像一片美丽的梦境。
马库斯走进那片火光里。
很快被烟尘吞没……
这座城市只是无数城市中的一座。
在地图上,它甚至不是最大的红点。
全球地下网络的崩塌仍在继续。
曾经被隐藏、纵容、利用和消费的东西,像一头被突然抽掉骨架的巨兽,倒下时压碎了无数依附其上的人。
那些植物死了。
那些靠植物活着的产业开始死。
那些靠产业维持的武装开始互相吞噬。
那些被长期喂养出来的依赖,则在街头、医院、监狱、贫民窟和豪宅里同时爆发。
暴力不是突然出现的。
它一直在那里。
只是过去被利润驯养,被渠道约束,被库存安抚,被某种脆弱的秩序盖住。
现在盖子掀开了。
下面没有文明。
只有深渊。
宛如世界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