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恐慌，是从仓库开始的。
城北有一片废弃工业区，过去是罐头厂，后来改成物流仓库，再后来成为许多不该存在的东西短暂停留的地方。
、外墙斑驳，铁门生锈，白天看上去像一堆被遗忘的建筑。
夜里，它们却比市中心还热闹。
过去，卡车会在凌晨两点以后陆续驶入。
司机不下车，车牌被泥浆糊住，车厢门打开又关上。
几小时后，货物被分拆，重新打包，顺着不同路线流向城市各处。
现在，卡车不来了。
仓库里只剩下空箱子。
桑托斯坐在二号仓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瓶酒和三部手机。
三部手机都在响，一个来自下线，一个来自更上游的合作人，还有一部是真正大人物的。
他一个都没接。
电话响了停，停了又响。
外面的仓库里，十几个手下围在一起，小声议论。
“真的空了？”
“南边也没了？”
“老大是不是还有私货？”
“谁知道呢，他肯定不会让咱们知道。”
桑托斯把酒杯砸在墙上。
玻璃碎裂。
外面瞬间安静。
“滚进来！”
三个小头目推门进来。
一个叫鲁伊斯，管运输。一个叫卡洛，管街面。还有一个叫丹尼尔，原来是保镖，最近因为敢开枪、够狠，被提了上来。
桑托斯死死盯着他们。
“还有多少？”
鲁伊斯低头看了一眼账本：“如果按以前的量，只够三天。”
“三天？”桑托斯呲笑一声，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你说三天？”
鲁伊斯嘴唇发白：“如果按现在的价格卖，能撑半个月。但街面上已经乱了，很多人付不起，开始抢。”
“那就不卖给穷鬼。”桑托斯大吼，“只卖给有钱人。”
卡洛立刻补充：“有钱人也抢。昨天港区那边，一个律师带着两个保镖来买货，出价很高。交易到一半，另一伙人冲出来，把人和货都抢了。律师被打死了，保镖跑了一个。”
桑托斯的脸色阴沉下来。
“谁干的？”
“不知道。”卡洛说，“可能是蝎子帮，也可能是东边那帮人。没人认账。”
没人认账，意思就是谁都有可能。
过去的规则已经失效。
过去，大家都知道货源从哪里来，谁负责哪条街，谁能碰，谁不能碰。
冲突当然有，但最起码还守规矩。
因为只要上游还在，生意就要继续。
大家都是为求财，不是为了打打杀杀。
现在财路没了。
当一条河正在干涸，河床里的鱼不会讨论规则。
它们只会张嘴咬离自己最近的同类。
桑托斯看向丹尼尔。
“你怎么看？”
丹尼尔比另外两个人年轻，也更狠。
脸上有一道新鲜刀疤，是三天前在一次抢货冲突中留下的。
“先把仓库封了。”丹尼尔说，“手里的东西不要再往外散。谁敢问，就杀谁。再把所有枪收回来，集中在咱们自己人手里。”
鲁伊斯脸色一变：“运输队那边不会同意。他们没钱就不干活。”
“那就换人。”丹尼尔看都没看他，“不听话的，清掉。”
卡洛也皱起眉：“街面如果断供，会炸得更厉害。”
“已经炸了。”丹尼尔冷冷地说，“你还指望那些抖成筛子的穷鬼跟你讲道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桑托斯看着丹尼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
年轻人太心急了。
桑托斯能混到今天，靠的不是仁慈。
他知道手下这些人怕他，也恨他。
过去他们不敢反，是因为货还在，钱还在，未来还在。
现在未来没了。
他们手里拿着枪。
枪这种东西，一旦没有钱喂着，就会反过来寻找新的主人。
不过不是现在，不能是现在！
桑托斯刚想说些什么……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爆炸。
玻璃窗被震碎，火光从仓库东侧亮起。紧接着，密集枪声像暴雨一样砸了过来。
“蝎子帮！”
“他们从后门进来了！”
外面有人在大喊。
桑托斯噌地抓起桌上的手枪，冲了出去。
仓库里已经乱成一团，几个工人趴在地上，武装人员躲在货架后还击。
东侧卷帘门被炸开一个大洞，浓烟往里灌，一辆皮卡撞进来，车斗上架着机枪。
机枪扫过货架，木箱炸裂，纸板碎片和灰尘在空中飞舞。
桑托斯躲在水泥柱后，朝丹尼尔吼：“带人压过去！”
丹尼尔没有动。
而是站在另一个柱子后，枪口垂着，眼神冷静得可怕。
桑托斯忽然明白了什么。
下一秒，丹尼尔抬枪。
桑托斯的眼睛瞪大。
第一颗子弹打进他的胸口，第二颗打爆他的头。
桑托斯倒下的时候，看鲁伊斯和卡洛也被身边的人按在地上。
仓库里有一半人停止还击，转而把枪口对准原来的同伴。
内讧。
不是敌人打进来了才内讧。
是内讧的人把敌人放了进来。
丹尼尔走到桑托斯面前，低头看着他。
“老大，时代变了。”
可惜，桑托斯没有回答他，桑托斯连嘴都没有了。
桑托斯死在二号仓的水泥地上。
十五分钟后，蝎子帮的人进了仓库。
他们和丹尼尔短暂交谈，随后开始清点剩余库存。
清点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太少。
少到不足以支撑任何一个帮派，更不足以支撑一座城市。
蝎子帮的头目看着丹尼尔：“你说这里还有一批。”
丹尼尔指了指地上的箱子：“都在这。”
“你耍我？”
“全世界都没了。”丹尼尔说，“你还没明白吗？只有这些！”
蝎子帮头目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
可明白没有用。
他带人来抢，是因为下面的人也在逼他。
他需要货，需要钱，需要证明自己还在掌握。
如果空手回去，他的下场不会比桑托斯好多少。
于是他举起枪。
丹尼尔也举起枪。
两边的人几乎同时开火。
半小时前，他们还在谈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