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他们为几箱不足以填满饥饿的东西杀成一片。
工业区的火烧到天亮。
消防车来了又走了。
通往工业区的三条路都被人用废车堵住,路障后面站着不同帮派的人。
谁都说自己只是来“保护”,谁都不肯让路。
天亮后,警察终于派出装甲车。
装甲车开进工业区时,二号仓已经只剩下黑色骨架。
水泥地上全是弹壳,墙上是密密麻麻的弹孔,几具烧焦的尸体靠在货架旁,分不清是谁的人。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边,更多的战争开始了。
东区的黑鸦帮抢了南区三家小仓库,南区的人当天晚上炸了黑鸦帮老大的车。
北区码头的运输队宣布独立,不再接受任何帮派调度,只为出价最高的人送货。
西区几个小头目联合起来,杀掉了自己的上司,瓜分了武器库。
过去隐藏在秩序阴影下的暴力,忽然全部浮出水面。
街上出现了临时检查点。
不是警察终于干事了,也不是国民警卫队出动。
而是帮派。
他们拦下每一辆车,检查后备箱,搜身,抢走金表、金首饰、药品,甚至抢走食物。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值钱的不只是那些东西。
值钱的是一切能活下去的东西……
电视新闻还在使用谨慎词汇。
“局部治安事件。”
“供应链异常。”
“医疗系统短期承压。”
“有关部门正在积极协调。”
可在街头,这些词都不存在。
街头只有饿、痛、怕、抢、杀……
还有哭。
无处不在的哭声。
断粮者在哭。
家属在哭。
失去地盘的头目在哭。
被烧毁田地的农民在哭。
医院楼梯间里的护士在哭。
所有人都在哭。
贫民区的哀嚎连成片……
断粮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像被拔掉塞子的水,四处流淌,流向诊所,流向仓库,流向曾经交易过的每一个地址。
没人告诉他们哪里还有,他们就用自己的身体去撞每一扇可能的门。
有人抢药店。
有人抢医院。
有人冲进曾经的卖家家里,把家具砸碎,把墙皮撬开,连马桶水箱都拆下来,只为寻找也许被藏起来的一点点残余。
一个老人被拖到街上,原因是他儿子曾经做过中间人。
老人跪在地上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断粮的人围着他,双眼通红如同野兽。
城市进入第四天时,警局开始收缩防线。
他们不再试图恢复所有街区秩序,只保护市政大楼、主要医院、电厂、水厂和几条交通要道。
剩下的地方被默认为“风险区域”。
风险区域。
很温和的词。
实际意思是——那些地方不管了,也管不了。
在那些地方,不止是贫民区,已经扩散到普通街区。
许多家庭把门窗钉死,白天也不敢出门。
断粮者在巷子里游荡,像寻找水源的野狗。
他们有时抢食物,有时抢药,有时只是撞墙、哭喊、跪在路中央求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出现。
“他以前每周都来!”
“他说过不会断的!”
“骗子!骗子!”
他们抱着空塑料袋坐在路边,袋子里什么都没有,却被攥得像圣物。
他们在垃圾堆里翻找,试图找到被丢弃的残渣。
幸运的人抢到半包来路不明的替代品,然后不幸的当街围殴致死。
与此同时,城市南区另一场火烧得更大。
那里有一座豪华公寓,住着许多有钱客户。
过去,那些人从不亲自去街面交易,他们有私人医生,有固定联系人,有看不见的通道。
断粮之后,他们的恐慌没有少半分,只是更安静、更昂贵。
可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有人泄露了这里。
夜里,两百多人冲进公寓大堂。
他们不是来抢钱的,至少一开始不是。
他们相信那里有囤货,相信富人永远有后路,相信那些高层公寓的保险柜里藏着他们在街头求不到的救命东西。
保安开枪打死了两个。
人群疯了。
玻璃大门被撞碎,电梯被砸坏,消防通道里挤满人。
广告中绝对安全的大门被砸开,名贵的家具被从窗户扔下。
穿着真丝睡衣的体面人被打的满脸是血……
几个确实藏了库存的人被搜出来,东西还没来得及分,就引发了互相争抢。
混战从二十三楼烧到三十七楼。
最后有人点燃了走廊里的地毯。
火势沿着装修材料迅速蔓延。
高层住户站在阳台上挥舞床单,楼下的人抬头看着,没人能救,也没人想救。
消防车被堵在三条街之外,司机被人拿枪逼着下车,因为有帮派要用消防车撞开另一处仓库的大门。
夜空被火光照成橙红色。
城市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积攒了几十年的怨恨、成瘾、贪婪和恐惧。……
无人机从城市上空飞过,拍下成片黑烟、路障、燃烧车辆和奔跑的人群。
从高空看,混乱没有声音。
只有一处处火点,像皮肤上溃烂的脓疮。
视角继续拉远。
相似的火点不止这一座城市。
墨西哥北部,几个家族为最后的库存爆发混战,整座小镇被迫撤离。
哥伦比亚山谷,失去收入的武装农民冲击镇政府,要求粮食和补偿。政府没有粮食,也没有补偿,于是冲突变成枪战。
孟买贫民窟,替代品小作坊连夜开工,配方靠猜,剂量靠手感。三天内,周边医院报告的死亡人数翻了十倍。
洛杉矶郊区,合法店铺门口排起长队,排到一半,店主贴出“售罄”告示。人群先是沉默,然后有人砸碎玻璃,十分钟后,整条商业街被洗劫。
伦敦、马赛、那不勒斯、里约、开普敦、曼谷……
不同语言喊着同一种绝望。
“没有了。”
“全没了。”
“求求你。”
“给一点。”
“杀了他。”
“抢!”
这个世界曾经以为自己掌控了阴影。
政府监控它,帮派贩卖它,资本包装它,消费者依赖它,医生治疗它,媒体讨论它。
每个人都以为它会永远存在。
它太庞大,太肮脏,也太赚钱。
可现在,它的根被挖掉了。
于是寄生在根上的一切开始腐烂。
不是慢慢腐烂。
而是轰然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