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最先坏掉的,不是灯光,也不是秩序。
而是一个个手机里忽然灰掉的头像。
马库斯·里德蜷在自家公寓的破沙发上,身上裹着三条毯子,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他已经在发抖了整整三天。
骨头里像是有无数虫子在爬。
那个平时放在茶几下面抽屉里的铁盒子,现在就摆在他膝盖上。盒子打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一点白色的粉末痕迹,他用手指头刮了好几遍,已经刮不出任何东西了。
马库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拿起手机。
他的手指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
气的马库斯照着自己手背狠狠咬了一口。
剧痛刺激了麻木的神经,血腥味唤醒了兽性。
手指终于不抖,用力按下那个号码。
第一次,无人接听。
第二次,无法接通。
第三次,空号。
空号……
没有了……
马库斯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又赶快爬过去捡起来。
不放弃的再次拨出。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号码。
这是他过去几年里唯一稳定的东西。
工作没了,妻子走了,母亲死了,房东换了三任,街角的小超市倒闭过两次,连楼下那条瘸腿黄狗都在去年冬天冻死了。
只有这个号码始终在。
每周三晚上,对方会回一个地址。
桥洞下,废弃洗车场,酒吧后门,地下停车库最里面那根柱子旁边……
一卷,或者几卷,能让他“吃饱”的东西。
马库斯讨厌那个号码。
但也离不开那个号码。
现在,它变成了空号。
马库斯又拨了一遍。
空号。
再拨。
还是空号。
喉咙里挤出一阵怪笑,像生锈的铁片在墙上刮,笑到最后,胃里翻涌起来。
马库斯趴在马桶边吐,可胃里什么都没有,只吐出几口酸水。
屋子里弥漫着霉味、汗味和旧衣服发馊的味道。
窗外,城市还亮着。
霓虹灯照在对面楼体上,广告屏里年轻人的脸白得发光,笑容灿烂,像生活从来没有亏待过任何人。
马库斯的身体又一次抗议。
冷汗从额头滑下来,脊背一阵阵发凉,皮肤下面像藏着无数细小的虫子,沿着血管、骨缝和神经爬行。
他抱住自己的胳膊,指甲掐进皮肉,仍然止不住那种空洞的饥饿。
从骨头里冒出来的饿。
马库斯踉跄着爬起来,满屋子翻找。
小小的屋子已经不知道翻过多少遍。
床垫被掀开,抽屉被拉出来,衣柜里的旧衣服被扔得满地都是。
几个玻璃瓶、半包烟、两枚硬币、几张过期账单,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这一回。
幸运女神终于掀起了裙角。
鞋柜底下,马库斯摸到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只有一点灰白色的粉末,少得可怜,像谁从桌角扫下来的灰。
马库斯盯着那点东西,眼睛瞬间红了。
他没有犹豫。
几分钟后,那点灰也没了。
身体短暂地安静下来,像风暴前突然停住的海面。
马库斯靠在墙边,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失焦地看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
可这种“舒服”的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更猛烈的饥饿卷土重来。
这一次,它像一把钝刀从身体里面往外割。
马库斯开始发抖,牙齿撞得咯咯响。他抓起手机,开始给所有可能的人发消息。
“有吗?”
“多少都行。”
“价钱好说。”
“求你。”
没有回复。
或者回复得很快,却只有同一句话。
“没货。”
“断了。”
“别问。”
“跑路了。”
半小时后,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有。”
马库斯猛地坐直。
对方发来一个数字。
马库斯盯着屏幕,眼神一点点变得呆滞。
那个价格是过去的二十倍,不,三十倍。
以前够他撑一个月的钱,现在只够买到半天的量。
“太贵了。”
对方回得很快。
“明天更贵。”
接着又补了一句。
“后天可能就没了。”
马库斯好像被打了一闷棍。
幸运女神只是掸了掸灰,裙角又放下了。
没有钱。
银行卡里只剩三十七块。
屋子里能卖的东西早卖光了,电视、冰箱、母亲留下的金戒指、妻子忘记带走的项链,甚至连门口那台旧洗衣机都被他拆光了零件卖掉。
他还剩什么?
马库斯慢慢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缺了一颗门牙。
那是他女儿的照片。
女儿现在跟着前妻住在另一个城市,已经三年没见过他。
相框不值钱。
但相框后面压着一张银行卡。
那是他偷偷留着的,里面还有一点钱,是前妻偶尔转给他的。
每次转账都会附一句话,【如果你真的想见她,就先去医院】
马库斯幸福得不像一个美利坚人。
马库斯曾经发誓不动那笔钱。
但现在,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
抠开相框,掏出了银行卡。
照片背扣在潮湿的地面上,已经有些发黄的相纸上,印着一个崭新的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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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街上已经乱了。
马库斯走出公寓楼时,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躁动。路边的便利店门口聚着十几个人,都是他认识的面孔,或者至少是熟悉的影子。
瘦削、苍白、眼窝深陷。
便利店门口,或者说门里。
停着一辆没有熄火的皮卡,车头撞碎了便利店的玻璃门,半个车身都卡在门框里。
几个模糊的身影正在便利店里翻箱倒柜,把货架上的东西全部扫进一个大号垃圾袋里。
抢劫?
是的,但不是抢钱。
他们在抢的是另一种含有特殊成分的止咳糖浆,以及任何包装上写着可能有用的化学药剂的盒子。
便利店的店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韩国老头,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会跟每个客人打招呼。
此刻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额头上有一道浓稠的暗红色溪流。
马库斯应该感到震惊。
但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嫉妒。
那些人抢到了东西。
他没有。
街对面的公寓楼里,有几扇窗户亮起了灯。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很快又缩了回去,窗户重新关上,灯也灭了。
没人会报警。
在这个街区,报警是最没用的选择。
警察要么不来,要么来得太慢,慢到一切都结束了。
警车也确实没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那几个人从便利店里出来,扛着鼓鼓囊囊的垃圾袋,跳上皮卡倒车离开。
便利店门外的地上,韩国老头还在躺着。
然后,又有人出现了。
他们从黑暗的街角摸出来,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身影在路灯下显得又瘦又长。
新的批人没有去看那个躺在地上的老头,而是直接冲进已经被搜刮过一遍的便利店,开始在残骸里翻找刚才那批人可能漏掉的东西。
很快,这几个第二批赶到的人之间开始互相推搡,推搡又变成了挥拳,挥拳变成了扭打。
然后有人尖叫起来。
是那种被彻底掐断希望后的崩溃的尖叫。
刺的人脑仁疼。
更多人围了上去。
更多的店被砸。
好像只要把这些门砸开,里面就会重新长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马库斯离开了。
拖着又亢奋又疲惫的怪异身体,往另一条街走。
他知道,那里有一家洗衣店,可能会有。
可惜,等他到的时候。
洗衣店已经被“饥饿”的人包围了。
洗衣店老板是个瘸腿老头,平时只负责递纸条和看风。
他站在柜台后面,反复解释自己不知道上游在哪,不知道货为什么断,不知道“粮食”去哪了。
没人相信他。
一个年轻人用消防斧劈开柜台。
另一个人冲进后屋,把衣架、洗衣桶、床垫全都翻出来。
还有人撬开地板,砸碎墙角的瓷砖,甚至把洗衣机拆开,像里面会流出救命的“食物”。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愤怒的人群很快找到了替代目标。
瘸腿老头被拖到街上,猛踹瘸子那条好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