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掉的腿也踹。
老头蜷缩着求饶,说自己只是收点跑腿钱,说自己也被上面骗了。
可人群已经听不进这些话。
断粮的人需要一个答案,也需要一个能被撕碎的东西。
马库斯站在人群外,看见有一只脚踢向老头花白的头发。
接着是第二脚,第三脚。
白发变红了……
马库斯盯着老头抽搐的身体,心里升起一种冰冷的恐惧。
那东西不会从尸体里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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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库斯转身离开。
他的手机里还有那个陌生号码发来地址。
城西,旧屠宰场。
半小时后,马库斯到达那里。
旧码头外面挤了上百人。
一辆货车停在铁栏后,车厢门紧闭。几个持枪男人站在高处,脸上没有表情。人群把钱举过头顶,像一片乱晃的白旗。
“今天不收现金。”高处的男人喊,“只换硬通货,黄金,武器,燃油,药品。”
人群里一片哀号。
“昨天还是现金!”
“你们不能这样!”
“说好给我的!”
男人冷笑:“昨天是昨天。今天你们还站在这里,就该知道规矩改了。”
世道变了,货太少了,钱不能再维持忠诚。
他们需要保命的东西。
短暂的死寂之后,咒骂声炸开。
有人哭,有人跪下,有人从包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往门缝里塞。
一个人跪在地上,把一摞现金摊开,像祭品一样摆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我加钱。十倍,二十倍都行。给我一点,给我一点就行。”
黑夹克恶狠狠地踹在那人头上,绿色的纸滚进泥浆。
“再吵!价格翻倍!”
短暂的寂静后。
一只金表被扔过铁栏。
一条项链被扔过去。
一个装的鼓鼓囊囊的信封被扔过去,又被一脚踢开。
黄金首饰、手表、戒指、车钥匙被一件件扔过去,像旧时代的遗物。
高处的人挑挑拣拣,像在市场上挑烂果子。
忽然有人不耐烦了,冲向铁门。
更多人跟着冲。
栏杆被撞得哐哐响,声音混在喊叫里,像整座码头都在发抖。
第一声枪响压住了所有哭喊。
冲在最前面的男人仰面倒下,手里还攥着一枚结婚戒指。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炸开。
有人逃,有人趴下,有人反而更疯狂地往前扑。
枪声从铁栏后响起,也从人群里响起。
马库斯被撞倒在地,脸贴着冰冷的积水。
他看见一只鞋踩过自己的手背,听见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一声都没有叫。
只是爬向旁边一辆翻倒的电动车,把身体缩在后面。
怀里的银行卡硬硬的戳在肋骨上。
好消息,他没有违背誓言。
坏消息,饥饿灼烧着他的骨头,快扛不住了……
天上下起了雨,越下越大。
码头上的血被冲成一条条细线,流进排水沟。
中午,货车被烧了。
没人知道是谁点的火。
也许是抢不到的人,也许是另一伙来截货的人,也许只是混乱中一颗偏离目标的子弹打中了油箱。
火焰从车底卷起,吞掉车厢,黑烟滚向海面。
人群看着那辆车燃烧,忽然安静下来。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即便车里曾经有东西,现在也没了。
马库斯从地上爬起来,手背肿得发紫。
他踉跄着往回走,经过一家商场时,玻璃门已经被砸碎。
断粮的人冲进去,先抢药柜,再抢酒,再抢食物。
很快,普通市民也加入了抢夺。
恐慌开始从阴影里扩散到阳光下。
中午时分,城西的枪声传到了东区。
下午,东区也开始响枪……
马库斯藏在一条小巷最里面,小巷很窄,两侧是老式砖墙,墙上涂着各种涂鸦和脏话。垃圾桶倒了,垃圾散了一地,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臭归臭,好在安全。
马库斯颤抖着掏出手机,找到那个陌生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我叫马库斯。我在南区。我还有一把枪。】
但没有发出去。
他把光标移到句子最后,一个一个删掉那些字。
然后把手机放下。
听着外面的声音……
颤抖。
呕吐。
疯狂。
打砸。
抢。
燃烧。
整座城市,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那些平时藏在暗处的角落,此刻都在做同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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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马库斯的手很痛。
已经完全肿了,颜色紫黑,圆滚滚的,像刚出炉的巧克力面包。
应该是骨头断了。
马库斯的手很痛,但不是最痛苦的。
更痛苦的是他的骨头。
现在正在发痒,像有人把细针从骨髓里一根一根往外挑。
他的肚子也在抽,胃里明明空着,却不断往上翻酸水。
牙齿控制不住地碰撞,冷汗湿透后背,连雨水落在皮肤上都像火星。
马库斯觉得自己快死了。
他还不想死。
他挣扎着来到医院。
这个他的前妻一直要求他来的地方。
但他从没有来过……
后悔?
有一点点。
更多的是求生的本能。
还有,还有一点点钱。
马库斯蜷缩着,银行卡硬硬的,戳的肋骨疼。
钱已经没用了。
钱买不到粮食。
钱……还能救自己……
医院也被挤爆。
急诊大厅里躺满了人。
有的人浑身抽搐,有的人口吐白沫,有的人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嘴角挂着怪异的笑。
更多的人被亲热架着冲进来,嘴里喊着“救他”“救她”“求求你们”。
像马库斯这样来因为受伤而过来的很少。
枪一响,那些人大多去的是另外的地方。
医生和护士从一个病床跑向另一个病床,输液架不够用,担架不够用,氧气瓶不够用。
走廊里有人倒下,家属跪在地上做徒劳的按压,哭声、骂声、警报声混成一团。
电视里还在哇啦哇啦的叫着凑热闹。
“市长办公室呼吁市民保持冷静。”
“库克郡卫生局发布紧急通告。”
“国民警卫队进入待命状态。”
“伊利诺伊州州长今天上午宣布,将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部署国民警卫队,协助地方执法部门维持秩序,保护关键基础设施,确保市民安全。”
“州长同时宣布,库克郡进入公共卫生紧急状态,所有公立医院将增设临时床位应对激增的求诊需求。州政府已经向联邦政府请求紧急医疗物资支援,包括但不限于急救药品和医疗设备。”
“在回答记者提问时,州长承认当前形势严峻,但他同时表示政府正在尽最大努力控制局面,并呼吁市民保持耐心,不要听信社交媒体上的未经证实信息。对于外界关注的联邦层面是否会出台更大力度的干预措施,州长表示暂时不便置评,但暗示相关讨论正在进行中。”
没人理马库斯,他还可以站着,只是断了手而已,根本不要紧。
马库斯在看电视。
一边看,一边笑出了声。
州长说的每一句话都没错,但每一句话都跟他没关系。
国民警卫队要来保护关键基础设施,他住的破楼显然不是关键基础设施。
公立医院增设床位,那些床位不是给他这种人准备的。
联邦政府正在讨论,讨论,永远是讨论……
简直太伟大了。
马库斯边上也有人在讨论。
“又是替代品。”一个年轻医生摘下满是汗水的口罩,声音嘶哑,“今天第几个了?”
护士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叹气的声音都比她大,“数不过来了。”
原来的东西没有了。
更廉价、更凶猛、更不可控的东西开始填补空洞。
有人把它们叫“新货”,有人叫“速成品”,有人叫“救命粉”。
没人知道每一小包里到底混了什么,也没人真的在乎。
马库斯暗暗记下这几个名词。
托着断掉的手,匆匆逃离医院。
一只手算什么。
对于断粮的人来说,只要能让身体安静下来,哪怕只安静十分钟,也值得把命押进去。
年轻的医生瞥了一眼马库斯的背影。
然后就不再关心,连个影子也没有在他脑子里留下。
他太忙了。
又一辆救护车停在医院门口,车厢里还有没来得及抬下来的“尸体”。
或者说,“预备尸体”。
医院里已经开始成批死人。
凌晨,太平间满了。
年轻医生终于能松一口气。
他站在台阶上,听着远处不断传来的警笛声,忽然有一种错觉。
这座城市正在戒断。
而戒断的不是某一个人。
是整条地下供应链,是半个世界,是所有曾经靠那些东西维持平衡的阴影。
平衡一旦断裂,下面涌上来的,就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