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的海风裹着浓重的湿气灌进窗户,吹得桌上那叠文件哗哗翻页。
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咖啡、汗水和焦虑的气味。
墙壁和桌面都不讲究排场,只求实用。
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紧急会议是不是比这一场更紧急。
安德烈·杜邦,联合高级顾问,正把最后一份来自南美的报告归档。
他的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其实根本不用归档,因为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里的人不会在意这些报告。
走廊里传来一阵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急促声响,紧接着门被推开了,他的助手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些微妙。
“先生,您应该来看看这个。”
杜邦抬起头:“又怎么了?”
“清音农业。”助理把手机递过来,“他们把前两日提交的报告,向大众公开了。”
“什么!”杜邦抢过手机,却看到屏幕上,一个长发披肩的男人正举着半颗剖开的洋葱。
不像是严肃的科研报告者应有的沉稳,更像是那种在深夜电视购物频道上推销神奇拖把的人,对自己手里这东西满意得不得了。
按下播放键。
视频明显是剪辑过的,洋葱这段不知道开了多少倍速,嗖的一下过去了。
紧接着恢复正常。
长发的男人开始讲目标植物A的细胞壁中胶层中的寡糖识别。
一个知识点刚讲完,又拿出一个土豆……
总而言之,视频被切得零零碎碎,霉菌分析的内容之间,穿插了大量广告。
杜邦看了大概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他换了三种表情——困惑、震惊、以及一种想要把脸埋进手掌里的复杂情绪。
“他把识别机制、自毁机制还有时间推断都讲出来了,比东方提供的报告还要详细。”
“而且他们还顺便推销了生发剂?”
助理想说,他们主要是为了推销生发剂。
但没有说出口。
门外又一阵脚步声,更急促,更杂乱。
会议休息时间结束了,走廊里开始重新涌进人。
有人在用法语低声骂脏话,有人在问“他们怎么敢!”,有人用英语冷冷地回了一句“他们有什么不敢,他们又没有损失!”
会议室里的空气中多了某种微妙的东西。
因为,每个人的手机里都还亮着同一个视频。
盖子一旦被掀开,那就再也藏不住了。
清音农业虽然不是官方。
但在生物领域,清音农业的公信力比任何一个官方还要让人信服。
等同于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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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重新开始。
一场没有媒体、没有记录、甚至没有正式名称的闭门会议。
“哥伦比亚农业部紧急报告,已经发到各位手里了。”杜邦主持会议,照例先通报最新情况。
声音平淡,但选择词汇的方式暴露出内心的寒意。
“截至昨天,哥伦比亚全境三十一个种植省份——我是说合法的、由农业部登记在册的那些——全部报告感染DP-01。感染率百分之百,死亡率百分之九十七点六,存活率小于百分之二点四,且存活植株经分子检测全部携带潜伏期菌丝,预估将在十四天内全部死亡。”
“哥伦比亚,清零。”
他在“清零”这个词上没有任何停顿。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她话音落地时那一瞬间的寂静。
“厄瓜多尔,清零;秘鲁,清零;玻利维亚,清零;巴西的亚马逊州,两天前报告了最后一批活体植株的腐烂确认,清零。”杜邦一个一个念下去,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砸下。
这还没完……
“老挝,清零;缅甸,清零;泰国,清零;阿富汗,清零;巴基斯坦,清零;印度合法种植区,清零;土耳其,清零;澳大利亚,清零;法国,清零。”
终于念完。
杜邦合上文件夹。
“全球已知的主产区,不论合法还是其他状态,已经全部清零。剩余尚未确认的区域,基本可以合理推断已经感染。换句话说……这几种植物,作为一个农业物种,已经功能性灭绝。”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呼吸声。
有人在转笔,有人把面前的水瓶拿起又放下,没有人看彼此的眼睛。
“通过东方提供的分析报告显示。”杜邦继续说道,“DP-01具有明确的专项性,认为诱导产生的扩散性,以及三重自毁机制,及长达一至三年的休眠唤醒周期。”
“可以证实,DP-01确实为人工培育产物。”
“但培育周期,七至十年这一结论,暂时只是猜测……”
“够了!”哥伦比亚代表突然站了起来。
他之前被国内连续施压,已经连续几天没能合眼。
此刻站起身来,领带歪向一边,手指死死抵在桌面。
“我仅代表我国政府,再次提请各方注意。”哥伦比亚代表的声音拔高,像是终于忍不住要把憋了太久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我们的农民正在挨饿,不是被霉菌饿死!是被你们饿死的!”
“五十年了,整整五十年。”
“你们的禁毒署、你们的替代种植计划、你们的卫星监控、你们的焚烧许可……这些统统不管用的时候,你们说我们无能。”
“结果呢?现在这东西出现了!精准到每一片种植区!每一片农田!每一株植物!”
“超范围扩散!隐藏感染!查不到!”
“现在还有了自毁开关!休眠期!七次循环!”
他猛地把一叠卫星照片甩在桌上,照片散开,露出大片大片焦黑的山坡。
“这种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有谁能做这种东西!”
“不是我们的农民,我们的农民连显微镜都没见过。”
“是你们的实验室,是你们那些拿着几十上百亿经费、关起门来编辑基因的人。”
“五十年前你们烧不掉的那几片叶子,现在有人把它从整个地球上抹掉了。”
“两个月!全部消失!全烂成泥!一片都不剩!”
“你们告诉我们这是‘病害’?”
“这不是病害。这是生态帝国主义!”
生态帝国主义……
这个词像一个丢进粪坑的石块,溅了所有人一脸。
阿美莉卡代表没有立刻反驳。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标着“仅供内部参考”的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国内几大生物制药企业过去五年在植物基因编辑领域的经费投入。
每一个都有作案能力。
抬起头,对上了对面另一个消费国代表的目光,两双眼睛里互相读到了相同的内容……
“是你们吗?”、“不是我们。”、“那是谁?”、“不知道。”
法兰西代表正按着太阳穴低声骂人。
媒体怎么这么快啊。
东方的那场直播刚刚结束几个小时。
新闻头条已经在追问《DP-01的精准编辑模式与欧洲某基金会资助项目重合度分析》。
南美代表帕切科还没坐下。
他的手指还在桌面上,指尖用力到发白。
没有人反驳他说的那句“生态帝国主义”。
因为在座有好几个,或者不止好几个,说不好自己是不是就是被他指的那个人。
在沉默中。
东方代表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