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开场白一如既往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温和笑意。
“我方感谢各方的坦诚交流。这是一次有益的、建设性的意见交换。”说话的节奏不快也不慢，就像以往的很多很多次发言一样。
“我们坚持认为，在溯源调查没有定论之前，任何单方面的指控都不利于国际合作。”
停顿。
他把保温杯杯盖拧开，茶香飘出来。
非正式会议，说两句喝口茶润润喉咙怎么了。
有人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
“同时……”东方代表又开口了，“我们也不赞成任何机构在未经多边协商的情况下，单方面发布可能引发不安的技术细节。清音农业是一家民营企业，我们对它的决定既不干涉，也不负责。我们对此表示关切。”
说完，放下杯子。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会议室里一串意味不明的沉默。
翻译耳机里的声音早就停了，但那句话最后几个字的余温似乎还黏在空气里。
关切……不干涉……不负责……
等各位都把他话里的意琢磨明白了，又像粪坑炸了那么难受。
更难受的是，他们是被炸的那个。
“可恶的东方人。”不知谁在底下说了一句。
那声音极小，但足够让坐得近的几个代表同时咬牙切齿，表情管理都不要了。
视频里那个说关我屁事的清音农业和眼前这位仿佛商量好了一样。
外面已经烧成这样了，他们一个卖洋葱，一个说废话。
然后一起坐在看台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瓜子。
笑话，天大的笑话。
看笑话的时候很有趣。
但被当成笑话看，就不那么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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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又又又一次毫无结果的结束。
与会代表们要么在走廊里打电话，要么在休息室看手机。
东方代表拿着几份大厦周围餐厅的外卖单，眉头紧锁，面色阴沉。
愁啊。
大厦内部餐厅的今日菜单更是直接被扔在了垃圾桶里。
助理凑到杜邦身边，把最新一版的新闻汇总递过去。
头条已经从霉菌扩散变成了生发精华是否对人体有害以及驱蚊剂会不会造成蚊子死亡破坏环境的猜测。
没意思，又开始控制舆论。
杜邦把汇总放到一边，揉了揉额角。“所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是……”
“一家东方企业用了四个小时搞定我们所有实验室两个月没搞定的基因组分析。并直接公开了出去。然后又打了一拨一堆洋葱番茄、防蚊喷雾和生发剂的广告。”
“对。”
“而我们，”杜邦指了指天花板，“已经开了好几天的会，唯一的进展是确定了‘生态帝国主义’是一个新词。”
助理想了想：“还学会了怎么优雅地滚出去。”
杜邦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飘过走廊里几个听不懂但语气熟悉的短语。
哥伦比亚的代表在向东方代表寒暄，追问能不能帮忙安排与清音农业会面。
东方代表正以极其谦逊的口吻回答着，绕来绕去每个字都让人如沐春风，但连起来的意思是我已经给了你最大的面子但这事我管不着。
东方人曾经把很多东西卖到世界各地。
瓷器，茶叶，丝绸……
如今他们又新开了一个品类。
不是说那些东西的替代品。
而是生发剂。
夜深了，联合国大厦空无一人。
从大西洋来的潮湿的海风，顺着杜邦忘了关的窗户灌进屋子。
卷起桌上遗留的文件。
呼~~
那份随手扔下的新闻汇总被吹落在地上，翻到了背面。
背面还有内容。
杜邦随便扫了一眼就不再关心的内容。
暴动！杀戮！混乱！
也是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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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国的会议还在开。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议程表上的项目从“溯源调查”变成了“人道主义应对”，又从“人道主义应对”变成了“地区稳定风险评估”。
开会、讨论、发言、吵架。
毫无结果。
没有一点用处。
因为外面已经不等了。
在联合国的会议还在纠结措辞的时候，全球的地下网络已经变成了一口烧干了的锅。
锅底最后几粒米正在被人用刀尖刮出来，刮得铁皮发出刺耳的尖啸。
如果说在之前，还抱有一丝希望的话。
当清音农业彻底掀开盖子，掐灭了最后一丝光。
希望没了，绝望开始。
绝望不是同时降临的。
它是沿着供应链一层一层往下渗透，像水穿过裂缝，无声无息地淹没所有。
最先断裂的是种植端。
安第斯山脉、湄公河谷、赫尔曼德河岸——
那些在过去半个世纪里被反复焚烧、反复播种、反复收割的土地，终于彻底安静了。
那些东西，从植物学的意义上，从这片大地上被抹去。
留在土壤里的是看不见的孢子，它们不吃饭不睡觉，只在黑暗中等着下一株宿主出现，然后重新来一遍。
然后是中间商。
那些在边境线上两头吃的人，那些开着改装过的皮卡车在热带雨林里钻了二十年的人，那些能把一袋东西从产地运到万里之外还能保持干燥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没东西可运。
有人转行运军火，有人转行运“白面”，有人连着皮卡车一起被烧成了残骸。
再然后是卖家。
卖家分两种，有店面的和没店面的。
没店面的先死。
他们大多数也是靠那种植物做成的各种东西活着，货源一断，自己就跟断粮没区别，只能四处问，到处找，最后转向那些更危险也更廉价的替代品。
有店面的活得久些，但店面的意义在于有东西卖，空荡荡的柜台和铁锁紧闭的大门不会因为营业执照上写着“合法”就自动长出货来。
最后是买家。
这个群体没有边界，没有统计数字，没有公开的协会为他们发声。
他们分布在每一个城市的每一层社会，有的在高楼顶层俯瞰夜景，有的在地下室蜷在被子里发抖。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当那个每周固定时间出现的人不再出现，当手机里那个永远能联系上的号码变成空号，当冰箱里最后一点存货用完后，囤积多时的慌乱便瞬间淹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