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清听到师父的话,也就不着急了。
所有的公事都被他收进心底,随即他端起茶杯又饮了两口,茶汤已温,香气却还在。
“师父,我先出去走走。”
秦怀明摆摆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幅未完成的落日图。
杨文清起身往外走,蓝颖从他肩头飞下来,抢先一步冲出门口,宝蓝色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划出一道流光。
等杨文清走出正厅,就看见蓝颖已经和道场里养的那些飞禽混在一处,几只白羽灵鹤正悠闲地在草地上踱步,蓝颖落在最大那只的背上,小脑袋凑过去,不知在嘀咕什么,那灵鹤倒也不恼,只是微微侧过头,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羽毛。
杨文清笑了笑,没有叫她,独自沿着青石小径往后山走去。
每次来道场修行,都是从这条路往返于静室和正厅之间,那时满心都是修行,脚下的路只是路,从未仔细看过。
今日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路边的每一处景致,左手边是一片竹林,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影就晃动起来,像无数细碎的金子在跳跃。
右手边是一条山溪,几尾不知名的小鱼在卵石间穿梭,偶尔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一下银光又落回去。
杨文清停下脚步,站在溪边看了一会,那几尾小鱼还在游,逆着水流,奋力摆动尾巴,却总被冲回原地,它们也不气馁,冲几步,退几步,再冲几步,乐此不疲。
不久之后杨文清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小径越来越陡,渐渐变成一级一级的石阶,石阶两侧的林木越来越密,将阳光遮去大半,只有零星的光点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青苔覆盖的石板上。
他没有用任何法术,就那么一步一步往上走。
脚步声在寂静的林间回响,一下,一下,混着远处的鸟鸣,近处的风声,还有自己平缓的呼吸。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他走出林间,来到道场高处的一座凉亭前。
凉亭建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六角攒尖,亭中有石桌石凳,桌面上刻着一幅棋盘,棋子已经模糊,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杨文清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越过亭檐,环视四周的山势。
师父这座道场建在半山腰,面向开阔的谷地,主峰巍峨,苍翠的林木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偶尔露出几处裸露的岩壁,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谷地绵延,一条河流从中穿过,将山下大片农田和村庄分割成错落的区块,更远处山峦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天际线模糊地融在一起。
有风从谷地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泥土气息,拂过他的脸,拂过他的衣襟,又继续往山上吹去,吹得那些林木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久之后杨文清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五脏循环和三处气海,在这一刻同时被唤醒,它们开始自主吞吐天地间的五阳之气和灵气。
一呼一吸,一吞一吐,自然而然地,与这山、这风、这天地,融为一体。
这便是‘无漏真身’的妙处。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宝蓝色的身影从天边疾驰而来,在他肩头轻轻落下,是蓝颖,她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羽毛上还带着阳光的温度,在灵海里唤他:“清清。”
杨文清睁开眼,言道:“玩够了?”
“嗯。”蓝颖在他肩头蹲好,宝蓝色的眼眸转了转,落在那片连绵的群山上,“清清,这里的风景真好,我们去登山玩吧。”
杨文清侧头看她。
蓝颖的小脑袋微微歪着,宝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期待,她说:“我听道场里那些人说,登山很好玩,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山顶,能看到很远的风景。”
她的声音在灵海里轻轻回荡,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向往。
杨文清笑了笑,目光转向凉亭外的那座无名山峰,它就矗立在道场旁边,比道场所在这座山更高一些,山势陡峭,林木茂密,从山脚到山顶全是原始丛林,没有路,没有人迹,只有飞鸟和野兽出没。
“他们登山,登的是有人工开凿的山路。”杨文清说,“这里全是原始丛林,连路都没有,怎么登?”
蓝颖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宝蓝色的眼眸一亮,“那就飞上去看看。”
杨文清闻言笑出声来。
“好主意。”
他站起身,蓝颖从他肩头飞起来,在他身前盘旋。
随即,他心念微动,周身气流轻轻一荡,施展出‘御风术’,整个人轻盈地离开凉亭升入空中。
蓝颖在前,他在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着那座无名山峰飞去。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高处特有的清冽,脚下是连绵的林海,随着山势起伏,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偶尔有几只飞鸟被他们惊起,扑棱着翅膀从树冠中冲出,在看清他们之后,慌乱地四散而去。
蓝颖飞得很快,时不时回过头来看杨文清一眼,确认他跟上了没有,他不紧不慢地跟着,享受着这一刻的自由与轻快。
从灵珊县离职的阴霾,此刻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清清!”蓝颖在前面喊他,声音在灵海里回荡,“快看那边!”
杨文清顺着她的指引看过去,无名山峰的山巅已经近在眼前,他心念微动,身形一转,轻盈地落在山巅一块岩台上。
脚下是软软的苔藓,踩上去有轻微的陷落感。
蓝颖紧随其后,抬起小脑袋,宝蓝色的眼眸环视四周,然后周身灵光一闪,两道火焰法咒从她身前激射而出。
一道化作赤红色的光环,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所过之处那些隐藏在苔藓和石缝中的毒虫蛇蚁,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一道化作淡淡的火幕,笼罩住整片岩台,驱散了林间潮湿的瘴气。
蓝颖满意地“啾”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回杨文清肩头,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杨文清伸手抚了抚她的羽毛,随后目光越过岩台边缘望向远方。
脚下是万丈悬崖,悬崖之下是连绵的林海,更远处有蜿蜒的河流,以及散落在河谷间的村庄,再远是城市轮廓,那是珊瑚市的方向,楼宇林立,隐约可见飞梭起降的轨迹。
更远就是一道若有若无的蓝线,那是海的边缘,一切都那么远,又那么近,同样是那么小,又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