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清看了很久很久。
山风还在吹,吹得那几株矮松微微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还在洒,将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蓝颖蹲在他肩头,安静地陪着他,宝蓝色的眼眸时而看看远处的风景,时而看看他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
杨文清吐出一口气。
那些盘踞在心头的阴霾,此刻已经彻底消散,离职的不舍,未来的不确定,此刻都被这山风吹散,被这阳光融化,被这片辽阔的天地稀释得无影无踪。
他想起了师父的那幅画。
落日。
暮色。
波光粼粼的水面。
现在他忽然懂了,日落之后,还有日出,结束有什么不好呢?毕竟结束之后还有开始。
灵珊县那十几年是他的过去,省厅那未知的前路是他的未来,过去已经结束,未来尚未到来,而此刻是真真切切属于他的。
杨文清嘴角微微弯起,弯出一个释然的笑意。
“蓝颖。”
“嗯?”
“谢谢你。”
蓝颖歪了歪脑袋,宝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疑惑,“谢我什么?”
杨文清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羽毛,然后他抬起头,最后看一眼这片辽阔的天地,急着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度。
不久后,他降临到刚才的凉亭里。
当他脚落在石板上时,才发现自己的衣襟上还带着山顶的一点湿气,他在石凳上重新坐下,正要招呼蓝颖,忽然心念一动,抬头看向后山方向,在后山方向,一道火灵之气正在阳光下跳跃。
那气息并不强烈,甚至有些微弱,却异常清晰,像一簇在风中摇曳的火焰,时而明亮,时而黯淡,却始终不肯熄灭。
是高振。
他已经闭关半年,寻找筑基的可能,半年的时间他还依旧没有勇气走出最后一步,这就是大多数修行者的状态。
杨文清坐在凉亭里,目光越过层叠的林木,望向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息所在的方向,他能感知到那气息中的挣扎。
忽然间他想起之前的老灰。
对他进行搜魂过后,他看过老灰的案卷,知道了他的过往,十八岁入城防局,修行十年不得其门而入,四十岁那年,他得到了那本秘法,用自己的血肉,换来了修行的资格。
他恨过、怨过、挣扎过,最后选择了那条路。
这就是大多数修行者的路,要是没有金丹世界的辅助,没有命运的格外垂青,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在失败中熬着,熬到成功,或者熬到放弃。
杨文清坐在那里,看着后山那道微弱的火灵之气,想到老灰的路,何尝不是没有金丹世界的另一个自己?
如果他没有神秘的金丹世界,没有那些冥冥中的机缘,也必定会像老灰一样,在一次次失败中耗尽耐心,在一次次失望中滋生恨意,最后走上那条不归路。
想到此处的杨文清使劲摇头,记忆起刚才在山顶畅快的心境,将这些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一眼后山的方向,带着蓝颖沿着来时的路往道场走去。
回到正厅,秦怀明还在作画。
那幅落日图已经接近完成,天边的红晕一层层晕染开,山峦的轮廓渐渐清晰,水面的波光也一笔一笔的点缀上去,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笔都带着从容,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杨文清没有打扰他,他走到茶几旁,在原来的位置坐下,端起茶壶,里面的茶已经凉透,他把凉茶倒进旁边的废水盂里,提起红泥小炉上一直温着的水壶,缓缓注入茶壶。
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茶香很快弥漫开,蓝颖从他肩头飞下来,落在茶几一角,宝蓝色的眼眸盯着茶壶。
杨文清倒了三杯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推到蓝颖面前,蓝颖低头啄了一口。
最后一杯端到师父身边,秦怀明接过茶杯吹了两口气,退后两步一边欣赏自己的画,一边悠闲的饮茶。
半响后,他将茶杯放到旁边的台子上,上前走出一步继续作画。
杨文清回到茶几边上,注视着落在师父的作画的身影,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蓝颖开始打瞌睡,不多时就落到杨文清身边,把自己盘成一团蓝色的绒球,宝蓝色的眼眸半阖着,似睡非睡。
到下午五点的时候窗边隐隐射入画中一样的色彩,那是落日正西沉。
秦怀明终于收笔,他退后两步,盯着那幅画,目光在画布上移动,从天边的红晕到山峦的轮廓,从水面的波光到近处的草木,每一处都看了很久。
片刻后他开口:“你来看看,如何?”
杨文清站起身,走到师父身边。
蓝颖从似睡非睡中醒来,本能地扑棱一下翅膀,飞起来落在他肩头,宝蓝色的眼眸还有些迷糊。
杨文清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天边的落日正在西沉,橙红色的光晕一层层晕染开,从深到浅,从浓到淡,最后融入暮色之中。
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却依然能看出那起伏的线条,像沉睡的巨兽,水面的波光最是动人,那些细碎的光点是一笔一笔点上去的,在画布上微微闪烁,仿佛真的在流动。
他正要开口拍师父两句马屁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一个恭敬的声音响起:“家主,齐局的飞梭信号已经接进来,估计马上就会到。”
秦怀明闻言,脸上那副欣赏的神情立刻收敛起来,动作利落地将那幅还未完全干透的落日图取下,收进储物袋里,然后他整了整衣襟,看向杨文清,言道:“毕竟是领导,我们去迎一下吧。”
杨文清点头,随即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