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是什么?
是灾害。
有灾害就意味着死亡,有死亡就意味着有尸体。
就在消防员和搜救队仍在废墟上紧张作业的时候,不远处一块勉强还能称得上平整的空地上,十几具裹尸袋正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排被封存的寂静。
袋体的深色布料在探照灯的光束下泛着哑光,拉链的边缘反着冷色的亮痕。
它们无声地横陈在那里,没有名字,只是这片区域最早一批遇难者的归宿,但绝不可能是最后一批。
震后还不到十二小时,那些仍在瓦砾深处等待被发现的人,还有多少机会能等到那束光,谁也说不准。
肖恩所在的脚下,那些混凝土板和断裂的钢筋堆叠而成的废墟,仍然压着许多他看不见的东西。
人类的躯体在面对这种程度的灾害时,远远谈不上坚固,意外和明天之间的次序,从来不需要提前打招呼。
给肖恩一把柴刀,肖恩敢和北极熊对峙一番,看看是洛圣都的狠人更胜一筹,还是北极圈的猎食者技高一筹。
但如果对手是大自然,那些肖恩平日在街面上积累的经验和手段,在这里全然派不上用场。
什么身体素质、枪法...都算逑了。
肖恩站在那儿,能做的,只是希望自己足够幸运。
如果来场地震,说不定坍塌的高楼就能够砸死他了;
一场泥石流,人就会化作土壤里的养分了。
肖恩望着空地上的那些裹尸袋,目光没有刻意移开,也没有刻意停留。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静,像是把所有的判断和反应都收进了某一层不易触碰的位置,至于肖恩此刻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周围的救援人员脸上没有笑容,没有多余的表情。他们只是低着头,沉默地弯着腰,用所剩不多的气力继续挖掘。
铁锹落进碎砖堆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一段断了几次又重新接上的节拍。
那些人的心理状态,比肖恩此刻要沉重得多。
肖恩和基利安只是从指挥部赶来,看到的已经是装进袋子里的结果。
可这些搜救人员不一样——
他们把一具具已经不成人形的躯体从废墟里拖出来,用裹尸袋封好,偶尔遇到破碎的部分,也只是把能找到的残肢拼凑起来装进同一个袋中,至于那根手臂是不是属于这副躯干,留给法医去判断。
他们没有停顿,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将破碎的脑壳一块一块的放在一起,是需要莫大勇气的。
风偶尔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吹动裹尸袋的边缘,卷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属片,在探照灯的光束中泛着零星的亮光。
空地上的裹尸袋在夜色中安静地排列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坐标,把这一小片区域标记为已被确认的终点。
这里的大部分遇难者都是被砸死的。
有人被从天而降的外墙幕墙击中,有人随着倒塌的房屋一同坠落。
他们的生命结束得很快,甚至来不及留下最后一声响动。
救援仍在继续,探照灯的光束又移了一下,落在远处另一堆还没清理完的瓦砾上,把那些断裂的横梁和扭曲的钢筋照出一段交错而清晰的投影。
这座城市还需要很久才能恢复原貌。
不过,鉴于这是一个‘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国家,废墟在资本家眼里不过是下一块待开发的土地,迟早会被重新整平、盖起新楼。
推土机会碾过那些碎砖和断裂的钢筋,打桩机的声音会重新在夜晚响起,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长出更高更结实的新建筑。
只是那些被裹尸袋封好的人,不会再被翻出来。
肖恩站在路边,望向那片排列整齐的袋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基利安说:
“在那边空地上拉一道隔离线,不要让人群靠近。别闹得乱哄哄的——尊重一下逝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给一个不需要过多修饰的指令补上最后一道边角:
“现场还需要起重机、液压破碎锤、液压扩张器。”
肖恩顿了顿,目光扫过废墟上那些还在忙碌的搜救人员和橙色的救援背心,语气有些严肃地说道:
“另外——我到现在还没看到有医院的急救人员在现场。把人挖出来之后要能运得出去,保证从废墟到医院的路是通的。把这几项列清楚,转达给阿拉里克长官。”
站得高度不同,看到的东西自然也不同。
在总部时他关注的是方向和框架:
物资从哪个仓库调、派多少人进灾区、如何统筹覆盖范围。
那像是一张标好箭头的作战图,铺在桌面上看,一目了然。
可到了现场,图上的箭头落地之后,变成了一处处需要靠手和脚去处理的细节——
哪些墙体需要优先破拆,哪些通道可以先打通,哪些刚从瓦砾里被拉出来的人有没有一口气撑到医院。
这中间的差距,就像跟妹子同睡一张床:
站在全局的角度去看,那叫‘我要睡她’;
可真正躺下来的时候,需要考虑的则是‘我该摸她哪、还是先亲嘴’,这根本不是同一种思路。
震后的夜风裹着细碎的建筑粉尘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废墟边缘的探照灯将歪斜的钢筋,和碎裂的水泥块投成长短不一的黑影。
肖恩话音落下的同时,基利安已经不知道从哪个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巴掌大的线圈本和一支笔,动作利落地掀开封面,笔尖压着纸面飞快地记录下来。
他写字的速度不算快,但每一个词都落在了该在的位置——
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提前排过一遍顺序,只需要用笔把它们从脑子里搬出来。
写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肖恩,语气带着确认:
“警戒线、起重机、液压破碎锤等便携式救援器材、现场的急救人员——这些全部报到阿拉里克长官那边去,让他协调调配。”
肖恩听着他复述的内容,点了点头,抬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干净利落:
“去吧。早点落实,事情从来都是宜早不宜迟。”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基利安敏锐地从那份语气的尾端捕捉到了一丝‘最后的叮嘱’的痕迹,像一条线放到了尽头就不再向前送了。
他合上笔记本,没有急着转身,而是侧过头问了一句:
“长官,那你呢?”
肖恩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旁边一片被清理过的空地上,弯腰从靠墙堆放的一排备用工具里拎起一把液压剪,掂了掂重量,又换了一只手握住手柄,像是在确认它还能用。
探照灯的光从斜上方落下来,把他握着工具的手和肩膀的轮廓镀上一层浅白色的光边。
基利安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他把笔记本塞回口袋里,转身朝摩托车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片废墟上,铁锹落进碎砖堆里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肖恩拎起那柄液压剪,没有多看,没有犹豫,直接踩着碎裂的混凝土板朝废墟上方走去。
几个正在作业的消防员抬头看了肖恩一眼,目光里带着短暂的错愕——
一个穿着警服、带着安全帽的人,忽然出现在这片已经被搜救队员和橙黄色马甲占领的区域里,怎么看都像是走错了场。
可肖恩没有停,也没有解释,只是在一处塌陷的楼板边缘蹲下来,单手撑了一下地面,探过身子朝裂缝里看了一眼,然后侧过头问旁边的搜救队员:
“这底下清过了没有?”
对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见到回答的肖恩没再多问,便把手里的液压剪卡进一块断裂的钢筋接口处,开始用力。
洛圣都的警员毕竟不是专业救援出身,肖恩没有把他们派到这类需要判断承重结构的废墟上去。
水泥板和断裂的横梁堆叠在一起,哪一块能碰、哪一块不能动,靠的不是制服和肩章,是经验和判断。
万一承重墙塌了,那就不是救人的问题,是多添一具裹尸袋的问题。
那种活儿不需要判断梁柱的受力方向,听得到声音、看得到裂缝,剩下的就是把人从夹缝里拽出来。
而对于眼前这片已经塌成堆的废墟,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消防员和搜救队有装备、有技术、有评估流程,他们知道哪块板能踩、哪堵墙不能碰。
警员们最多被派去街边那些结构相对简单的独栋房屋,在木质的框架和墙体之间寻找被困的人——
可肖恩不一样。
他是亚利桑那红脖子出身,在洛圣都警局待了这些年,强攻抓捕罪犯的时候总得搞清楚‘哪面墙炸了更省事’——
研究建筑结构对他来说,早就不只是纸上谈兵,但肖恩也只是略懂,不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什么违和感。
世界上本没有懂建筑的警察,抓的人多了...炸的墙多了,也就懂了!
探照灯的光束从斜上方落下来,照亮肖恩面前那截还卡在混凝土块之间的扭曲钢筋,和旁边几块已经开裂的墙体边缘。
肖恩的操作节奏比旁边那几个消防员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位置上,严格遵守着二十四字方针。
先保己,再救人;
先听叫,再开凿;
从上揭,撑住铁;
慢抽腿,快止血。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几条,像每一次执行任务前默背注意事项那样,手腕把液压剪的钳口卡进钢筋的缝隙里,肩膀发力,铁器发出沉闷的咬合声,又一截障碍物从裂口处被撬开了。
碎块滚落到下方的瓦砾堆里,激起一小片扬尘,在光束中缓缓翻涌。
铁器的摩擦声在瓦砾堆间短促地响了一下,随即被更远处的锤击声盖了过去。
搜救队员们收回目光,继续各自手里的活。
有人弯腰搬开一块碎砖,有人蹲着用探测器贴着地面来回扫过,探照灯的光束在废墟表面来回切割,将每个人的动作都拉成一段不断移动的剪影。
震后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洛圣都秋季的余热迟迟没有散尽,地面的温度仍然裹着一层从白昼延续下来的闷热。
即使是最普通的气味,在这里也会被温度和湿度放大,变成一种几乎可以用手指抓住的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浓郁的铁锈味,像是有大量金属在潮湿和高温中同时氧化,又从混凝土断裂的缝隙里不断渗出。
那层气味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沉的东西——
一种腐甜而微酸的涩气,似有若无地混在灰尘和汗水的气味之间,随着夜风从废墟深处一阵阵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