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朝历代的阿美莉卡人习惯上把太平洋沿岸以东、内华达山脉以西、北接俄勒冈、南连墨西哥的那片广袤土地,称为加州。
这里阳光充足,气候温和,农业富饶,从中央谷地的果园到沿海的葡萄园,一年四季都有作物在生长。
硅谷的芯片和代码从这片土地上流向全世界,好莱坞的影像和声音从这里出发覆盖每一块屏幕。
西可扼太平洋门户、沟通东亚,东可辐射内陆、联动全国——
无论从地缘、经济还是文化的角度看,它都称得上是这个国家的命脉。
在阿美莉卡国民的集体意识里,加州从来不只是一个州。
它是机遇的代名词,是创新和梦想的投射,是那个‘只要来到这里就有可能改变命运’的地方。
从淘金潮到互联网时代,它始终站在每个时代的潮头上,像一扇始终敞开的门。
而政治上,无论共和党还是民主党都清楚一件事:
谁拿下了加州,谁就在下一场大选中占据了几乎不可撼动的优势。
它不只是一片土地,它是一整块被太阳晒透了的地盘,握着它,就有资格决定这个国家的走向。
而洛圣都这座城市,则反映了加州政治的走向。
夜已经深了,世纪城的街道上,救援工作并没有因为天黑而停下。
探照灯的光束在废墟和裂缝之间来回移动,把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很长。
穿着警服的警员们在灯光下来回穿梭,有人正蹲在路边记录物资发放表,有人俯着腰在检查一处刚刚清理出来的通道边缘。
有人靠在墙边捧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水,仰着脖子灌了两口,又放下,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命令又像是只是需要那一瞬间的停顿。
不少从白天就开始干的人,这会儿已经撑不住了。
他们也不讲究什么,找块略微平整的路面,外套一垫就躺了下来,帽檐盖在脸上,手臂搁在胸前,像一截被临时搁在路边、还没拧紧的零件。
有的直接背靠着建筑外墙坐在地上,脑袋歪向一侧,嘴唇微张,像是还没来得及合眼就已经被疲惫拉进了睡眠里。
没有帐篷,没有垫子,甚至连一块纸板都没有铺。
夜的凉意从地面上渗上来,穿过制服的布料,但他们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能合眼歇上一会儿,就是奢侈。
原本不少人白天被肖恩那番话鼓动起来的时候,还带着几分‘先干干看’的试探。
可当真正开始动起来、走进那些震裂的街道之后,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站在倒塌门框前的居民没有用骂声迎接他们,没有举着手机拍他们的脸,没有用那种‘你们平时都干什么去了’的眼神盯着他们。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接一句的‘谢谢’,是一瓶递过来的水,是一只从碎砖堆里伸出、被他们合力拽出来后握住他们手腕时用的力气。
那样的目光和语气是很多警员平时很少见到的。
也正因为少见,才更让人放不下手。
他们就这样接着干了下去,一班接一班,累了就靠在路边歇一会儿,醒了就继续进去。
实在撑不住了,就起身把位置让给后面换班的同事,走到不碍事的地方躺下。
今晚这座城市是他们的家园,他们也正护着它。
路灯和车灯在夜色中交替亮着,光落在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制服上,把他们的轮廓画成一幅安静的剪影。
也不是没人动过‘太累了,该回家了’的念头。
八小时工作制早就过了线,腰背在连续数小时的搬抬和巡查之后开始发出抗议,有人按着肩膀转了一圈脖子,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表盘,指针已经指向了深夜的某个角落。
可就在那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们几乎都会不约而同地想到同一个名字——
肖恩·霍勒斯。
这个名字现在在洛圣都警局的知名度,大概就像阳光下的洛圣都一样,绕不过去。
无论是刚入职的实习警员,还是已经在警局干了十几年的老手,从西区到康普顿,几乎人人都听过关于他的几个胆大手黑的传说。
版本略有出入,但核心梗概大致相同:
胆大手黑,下手不留情面,办事不走寻常路。
人家现在是总指挥官,一纸令下宣布警局进入紧急状态,全员二十四小时在岗——
这个时候要是敢溜回家睡觉,谁知道第二天是肖恩先来敲门,还是内部事务部的同事先来请自己去喝咖啡?
严打期间还敢顶风抗命?
还想不想干了?
更何况,今天的救灾现场,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那些从废墟里被拉出来的人看你的眼神,跟平时街头巡逻时遇到的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没有冷眼、没有录像、没有‘你们拿着纳税人的钱不干事’的呵斥——
有的只是一句‘谢谢’、一双手握上来时用的那股力道、还有那些站在路边默默递水的老人和小孩。
那是一种跟功绩记录和表彰无关的东西,却比它们都更沉。
累了不想干的?
——有获救的民众投来感激的眼神,不继续干感觉良心有些过不去;
偷奸想耍滑的?
——肖恩警官在后面看着呢,你不干...那么肖恩警官就干...呃...肖恩警官就调查你。
前面是民众近在咫尺的感激,后面是肖恩近在咫尺的威慑。几个buff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继续干,别停。
当阿拉里克问起他接下来想做什么的时候,肖恩几乎没什么犹豫,直接说了句:
“想去一线现场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地方。”
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铺垫,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阿拉里克听了,倒也没有多劝。
他是见识过肖恩效率和手段的人,心里清楚把这种人摁在后方整理数据、接听汇报,多少有点浪费。
况且现在指挥权已经转到了自己手里,让肖恩继续在前线发挥作用,总比让他坐在帐篷里喝凉水强。
于是那只吊着石膏的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算是批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既然想去那就去吧’的干脆:
“那就以现场指挥官的身份去查漏补缺吧。有问题随时报回来。”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注意安全’之类的套话,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个人下手是什么风格——
黑、狠、快,不需要额外嘱咐。
就凭肖恩能在震后那么短的时间里,做出给自己打过量麻药这个决定,阿拉里克就相信他到了现场一样能折腾出动静来。
能在那种局面下不犹豫、不请示、直接下手的狠人,放到哪儿都不会只是站着看。
阿拉里克心里有数,有些活儿,就得肖恩这种人去干。
肖恩掀开帐篷门帘走出来的时候,夜风带着尘土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迎面扑来。
他扫了一眼站在外面等着的那几名警员,抬了抬下巴:
“继续忙你们手头的事。基利安——准备一下,骑车跟我去世纪城看看。”
“Yes, sir。”
基利安站直身体应了一声,转身朝摩托车停放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油箱——
回来的时候为了绕开几段可能塌陷(并非塌陷)的路段,他特意多跑了将近二十公里,一路上从后视镜里都能看到助理总警监那张越来越铁青的脸。
虽然油箱还剩下些油,但基利安还是打算先去确认一下够不够来回,等会没油把人撂在半路那可就搞笑了。
肖恩没有直接去停车区,而是先拐进了琳达所在的那顶帐篷。帘子掀开的时候,琳达正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握着那部手机,屏幕朝上搁在膝盖上。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肖恩,把手机递了过去:
“你的联系人可真多。我刚替你问候了一圈——你妈妈特意强调,要你给她打个电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我已经尽力了“的意味,但并没有抱怨的痕迹。
肖恩接过手机,握在手里,没有立刻低头看屏幕,而是看向琳达:
“我要去现场一趟,不能陪你了。你怎么办?我让人送你回去吧——今天让你担心了,真的很抱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收了一些,像是在用那几个字把一整个白天的缺席补上一部分。
琳达听了,倒是没有露出失落的表情,摇了摇头:
“没事,我明白,都是为了工作。你忘了这里就在法院旁边?我有自己的办公室,几步路就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而平实,像是一个已经习惯这种节奏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肖恩知道,换作康迪,这会儿大概已经开始撒娇了,甚至可能要求一起去现场;
可琳达只是坐在那里,说完该说的,把手机递过去,没有多问一句多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