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人的鼻子,到了这个节点也已经能清晰地分辨出那层味道的轮廓。
简单来说,就是尸体腐烂和鲜血混在一起的气味。
那种味道在震后持续的高温中被不断放大,从每一道裂缝和每一块碎砖的缝隙里渗出,浓得几乎能被手指捏住。
肖恩原本能够动用的‘犬类嗅觉’,此刻根本派不上用场。
要是真在这时候全力发动,恐怕不是发挥作用,而是给现场再添一摊需要清理的呕吐物。
他只能把呼吸压得浅一些,用工具撬动碎块时侧过头换一口气,再重新俯下身去。
就在肖恩半蹲在废墟边缘、正把液压剪卡进一根扭曲的钢筋接口时,远处街角的方向多了一道不一样的光——
不是探照灯那种黄白色光束,而是更亮、更散的光,从一台摄影机顶端的补光灯上打下来。
阿美莉卡的第四权力,正在悄悄抵达现场。
众所周知,阿美莉卡名义上的最高权力体系是三权分立——
国会、白宫、最高法院各据一方,彼此制衡,互不干涉。
可在这三者之外,还有一条隐形的支线:
新闻媒体。
它不立法,不行政,不审判,却能通过镜头和标题,让立法者坐立不安、让行政者调整措辞、让法官在宣读判决前先看一眼舆论风向。
这就是所谓的‘第四权力’。
在阿美莉卡,由于大部分主流媒体都是私人商业机构,加上民众对政府的不信任有着长久的历史渊源,媒体始终扮演着一种‘替民众盯着政府’的角色。
它们的镜头总是对准那些官方不愿意打开的门,话筒永远伸向那些被官方说辞漏掉的角落。
今天洛圣都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世纪城又是重灾区中的重灾区,那些电视台和报纸的从业者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地震发生十个小时,确认不会再有余震之后,首批直播记者已经带着设备和补光灯,在废墟外围选好了机位。
有人在调整三脚架的高度,有人正在和演播室进行信号测试,低声说着:
“画面清晰吗?我这边光线有点暗,能不能再调一档。”
他们身后的城市仍然碎着,探照灯的光束在断裂的墙体之间来回移动,把那些瓦砾堆的边缘和裹尸袋的轮廓切成一段段明暗交替的画面。
不过,并非所有记者都把镜头对准废墟上那些弯腰作业的救援人员和探照灯下的瓦砾堆。
有一部分人的目光,从一开始就没离开过那片摆放着裹尸袋的空地——
那里安静、肃穆,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却对某些新闻从业者来说,是最容易撬动收视率的素材。
人们会对什么产生敬畏和感同身受?
答案很简单——
死亡。
而此刻,就在他们面前,十几具用深色袋子封好的遗体整齐排列着,袋身外侧用马克笔标注着编号和时间。
其中几位记者另辟蹊径,已经把心思打到了那上面。
在媒体内部,一道镜头是否道德,往往不是首要考量。
部门领导看的是收视曲线,而那些所谓的争议,事后都可以用一句话盖过去:
‘我们的职责是揭露血淋淋的真相。’
这句话像一顶宽檐帽,什么内容都能往底下塞。
好在空地边缘还有两名执勤警员驻守,站得笔直,没有多余的动作,目光也不飘移,明显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这让那些已经打好腹稿、准备靠近拍摄的记者暂时没能得逞。不过,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一名女记者像是早就锁定了目标,绕开摄像机和三脚架的阵群,径直朝那两名警员走去。
她走到警戒线前站定,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柔和,语气也放得恰到好处——
不轻佻,不刻意,刚好够让人觉得她是来好好沟通的:
“两位帅气的警官先生,我是KABC-TV的现场记者克莱尔·瑟兰...可以和你们简单聊几句吗?”
两名警员原本还以为今晚的勤务就是守着这排袋子、直到天亮换岗,没想到突然有人过来搭话,还是个长相不错的女记者,语气也温和有礼。
两名警员紧绷了一整个晚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虽然身后那排裹尸袋的存在感并没有因为交谈的展开而减弱多少,但谁会和一位礼貌的异性交流时故意板着脸呢?
其中一名警员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侧过身看向她,语气里带着点还未完全放下的戒备,但已经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怎么了女士?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短暂地扫过克莱尔的麦克风和胸前的媒体牌,又落回到对方的脸上,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确认对方确实只是个记者,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我们记者的职责,是为了让民众了解真相。这一点,两位应该都认同吧?”
克莱尔的声音放得轻柔而笃定,像是已经把这句话练习过好几遍,每一个音节的落点都掐得刚好。
她很清楚,任何怀抱特定目的的人,开场总要给自己叠上一层盔甲——
占住道德高地,先把对方拉到自己的话域里来。
听到克莱尔这么说,两名警员配合地点了点头。
他们确实认同这句话本身,甚至没有觉得哪里不妥。
克莱尔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那道进度条往前滑了一小格。
“这场地震的残酷,大家也都亲身经历了。”
她的语气又低了一些,像是在与两人共享某种同等的体验:
“所以我想让观众更直观地感受到这场灾害的严重性——我想把这片空地上的遇难者,作为我们的拍摄对象。”
图穷匕见。
克莱尔终于把此行的真实目的亮出来了,前面的每一句话都像阶梯,把她一步步送到这个位置。
铺垫了那么多,如果此刻两名警员开口拒绝,那在他们自己刚才点头认可的逻辑里,就会变成‘阻挡真相’的一方。
克莱尔等了几秒,等着对方露出犹豫或迟疑的神色。
然而,那两名警员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没有对视,没有交换眼神,甚至连最基本的“我考虑一下“的缓冲都没有。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语气干净利落,像是在执行一道已经演练过多次的指令:
“不行。”
不同的人说出同一个单词,叠在一起,不重,却像一块铁板落了下来,把那条刚刚铺好的阶梯从中间截断了。
“逝者需要被尊重。把这些画面播出去,对遇难者的家属来说,是第二次伤害。”
两名警员中开口的那位语速不快,语气也没有刻意抬高,却把话稳稳地搁在了桌面上。
克莱尔愣了一拍——
她没想到在高中毕业就能上岗的警察嘴里,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TM的这种话,怎么会从你们的嘴巴里面讲出来?}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洛圣都警察的职业水准这么高了,但克莱尔没有偃旗息鼓。
她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暂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然后趁着说话的间隙,动作自然地把手伸进裤兜,抽出两张折叠好的钞票。
克莱尔向前一步,借着握手的动作将钞票分别递进两名警员的手掌里。
动作轻而迅速,像是在夜店门口把现金交到安保手中——
小费前脚一打点,后脚你就是预约客人,可以享受提前进场的待遇。
在克莱尔看来,洛圣都的警察连甜甜圈都不太付钱,面对直接递过来的现金,应该不会拒绝了。
她松开手的时候,掌心已经空了。
两名警员几乎是同时低头,看了一眼被塞进掌心的钞票。他们先是本能地扫了一眼周围——
没有人注意这边,然后才摊开手掌,借着探照灯残留的余光,看清了那两张纸币的面额。
{酸萝卜别吃...这么大方?100$?}
是两百块重要,还是人无我有的素材重要,孰轻孰重克莱尔还是分得清楚的。
两名警员各自握着那两张钞票,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像在等一笔账目在心里完成最后的清算。
远处传来液压剪钳住钢筋时低沉的金属咬合声,断断续续地穿过夜风,贴着地面传过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了一下目光——
不是为了看向对方,而是为了看向那片废墟上正在弯腰作业的身影。
那个穿着警服、戴着安全帽、正蹲在碎板边缘把液压剪卡进钢筋里的人,距离他们不过几十米。
灯光落在肖恩的肩头,把他的轮廓照得分明,同时也让肖恩的身份清晰得无需确认。
两名警员几乎是同时收回了目光,又几乎是同时把那两张钞票按回了克莱尔的手心里。
(两名警员眼中的肖恩!)
既然克莱尔能分清两百块和素材哪个重要;
那么这两名警察也能分得清——
两百块和工作哪个更重要。
肖恩的狠辣手段,他们可是亲眼见过的,就是那个男人来自己部门抓人,把同事带走的。
虽然不知道是否会抓到自己头上,但是肖恩警官的手段还是不要体会的好。
“不行。”
警员语气没有提高,但比刚才更短,也更平。
像是一道门在面前重新关上了,这一次还加了一道锁。
夜风从空地边缘穿过来,裹尸袋的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克莱尔站在原地,手里重新握着那两张被退回来的钞票,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目光从那两名警员脸上扫过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是罗斯福复活了?还是有FBI藏在我脚底下?警察居然不收钱?}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接下来是不是老鼠要给猫当伴娘了?}
克莱尔真是没有想到,洛圣都的警察现在连钱都不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