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先出去一下，先出去。”
那几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确实不好看，语调是那种‘这不是建议’的强度。
警员们没有多问，有人合上文件夹，有人放下笔，起身的动作整齐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撤出这顶帐篷。
门帘在他们身后落下，布料边缘微微晃动了几下，终于归于静止。
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铺满了地图和报告纸的折叠桌。
灯管的嗡嗡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变得明显起来。
阿拉里克沉默片刻，忽然抬起那只完好的手，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力道不轻，震得桌角的几支笔滚了一下，他自己的手掌也瞬间泛起一阵发麻的钝痛。
他没有去揉，只是把手按在桌沿，像是用这个动作压住那几句话：
“肖恩·霍勒斯警官，你不可以随便谈论这种话题。我们是洛圣都警察局的警察，拿的是纳税人的钱——”
阿拉里克的语气带着那种‘我是在帮你’的急迫感。
可他的话被肖恩截断了，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我救的那些人，也是纳税人啊。”
阿拉里克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喉结动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才稳住，像是被这句话呛了一下。
他缓了缓，语气压低了半度，但那份急迫并没有少：
“我现在不管你救灾的具体措施怎么安排，但你要记住——哪些话你不能说。”
阿拉里克顿了顿，目光在肖恩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对方有没有在听，然后才继续开口：
“我知道你背后有共和党那边的联系。之前你在准备法院打官司的时候，加州那边不少共和党人士都来向我打听过你的情况。我不是要在这上面跟你翻旧账，但今天这些话——”
莱顿对于自己这个儿子那可是真的看重，几乎给加州所有的共和党的政治人士都打了招呼，作为警局助理总警监的阿拉里克自然也有人找他询问肖恩情况。
阿拉里克对着肖恩说话的时候，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在这个帐篷里说过就算了。但在阿美莉卡，在加州，在资本主义社会，只要你开口说了这种话，无论是共和党还是民主党，你本质上就已经不跟他们站在同一条线上了。”
“挑战权贵，不顺从金钱的人...在这个国家是没有好下场的。”
他吊着石膏的左臂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做个手势但没有成功，只是用那只发麻的右手揉了一下手腕，语气稍微低了一些：
“阿美莉卡不是一个真正民主的国家。我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生活过——赤潮席卷全球的时候，我是亲眼见过的。”
阿拉里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放缓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回了某一段已经被收进角落的记忆里。
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没有落在肖恩身上，而是落在帐篷角落那盏灯管的边缘，像是透过那道光线在看另一个时间里的东西。
“我还去过意大利呢——满街都飘着红色的旗帜，年轻人们手里都攥着一本红色的小册子，走到哪儿都能听到有人在喊口号。我都见过。”
阿拉里克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浮起了一层薄薄的光，不是那种被点燃的激动，更像是一个人在翻旧照片时，偶尔被某一张勾住了目光的短暂的停留。
肖恩站在对面，原本想趁对方换气的间隙开口，但阿拉里克没有给肖恩插话的缝隙——
他继续往下说，语速甚至比刚才还快了几分：
“妇女能顶半边天、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真理越辩越明、四海翻腾...算了你听不懂。”
阿拉里克说完这几句，微微停了停，像是要让那几句话在空气里多待一秒，然后才正色看向肖恩，语气放低了，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才会有的认真：
“这些话我都知道。但是——千万不能说。孩子，你要记住，这是资本社会......”
肖恩不是个拎不清的人。
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他心里有一本翻得滚瓜烂熟的账。
今天这番话之所以能从嘴里滑出来，多少是因为地震之后连轴转，脑子里的那道闸门在连续的疲惫中松了一点点。
再加上帐篷里没有摄像机、没有录音笔、没有那个随时会把一句话截取成八秒钟短视频的传播环境——
他才让那句话顺着日常的语气出去了。
可要是此刻帐篷角落里支着一台正在工作的镜头，他只会像所有在公开场合被问到类似问题的人一样，把表情收得干干净净，回一句‘不知道，不了解’，语气平平地像在念一段与他无关的备注。
热情、礼貌、但一问三不知！
肖恩看得出来，阿拉里克是真的在替他着想——
否则不会在刚打完麻药没多久、手臂还吊着石膏的时候，站在帐篷里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这么多话。
一个人在刚经历过一番折腾之后，还能这样急赤白脸地跟你讲道理，那不是在跟你过不去，是在怕你走歪路。
如果是下属做了某件事，上司不停地骂、不停地批，那不用多想，就是PUA；
可阿拉里克这些话说出来，每一句都带着一种‘我见过比你更惨的’的底子，像是一个过来人在拦着另一个人别往坑里走。
“你不是政治人物...”
阿拉里克看着他，语气放低了一些：
“不要把自己卷进政治里，千万不要。你把警力派去世纪城，没人能说你什么——那确实是重灾区，去了谁都挑不出毛病。但富人区那边，你也得放几个人过去。不用多，摆个样子就行。”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太好听，但还是说了：
“我们需要他们交的税。不然...他们不交税，我们警局拿什么发工资？拿什么买装备？说难听点，连这顶帐篷的电费都付不起。”
话虽然糙，但道理就摆在那儿——
肖恩听得出那层意思，也掂得出那句话的分量。
“好，我明白了。谢谢长官的教导。”
肖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收拢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种锋芒毕露的辩白，而是一种听进去了之后的平实。
他确实敬重阿拉里克——
不是因为他比自己官大三级，而是因为他今天用那只有伤的手拍着桌子、压着嗓门跟自己说了那么多原本可以不说的话。
虽然肖恩也分不太清，这番情真意切的劝告里，有多少是出于长辈的担忧，又有多少是因为那些共和党人士提前给他打过招呼。
但不管动机如何，话已经递过来了，他接得住。
于是肖恩拿起桌角的卫星电话，拨通后勤小组的频率，语气平淡地吩咐了一句：
“在靠近比弗利山庄的主干道旁边找个地方搭几顶帐篷。离世纪城不远，空间够大，也够开阔——适合当临时基地。”
肖恩没有多解释为什么，对面的调度员也没有多问。
指令传下去之后，该做的事就会有人去做。
而对于住在比弗利山庄的居民来说，他们不会知道这番操作背后的曲折，只知道社区附近多了几顶警用帐篷，有穿制服的人在路边走动。
在比弗利山庄的视角里，这恰好印证了一件事：
自己交的税，确实用到了该用的地方。
这些穿着警服的家伙为什么躺在帐篷里睡觉？
问就是——救灾去了呀！
那怎么不来我的社区里面救灾？
那你别管...
可不管怎么说，经过肖恩今天这么一折腾，洛圣都警察局的警员们，总算是在这一天里真正地服务了一把，那些平时排在名单末尾的普通市民——
而不是像往常一样，优先跑去给富人社区当私人保安。
帐篷搭在路边，警员在里面睡觉也好、打盹也罢，至少这一回，闸门是朝着平时不太被看到的那一侧打开的。
阿拉里克看着肖恩随手抄起卫星电话、三言两语就把一顶帐篷安在了比弗利山庄路边，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做事确实利落——
但正事不能就这么滑过去。
{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站直了身体，收起方才那副语重心长的神色，像是把一面旗子重新展平，然后看向肖恩，语气放得正式而清晰：
“肖恩·霍勒斯警官，我现在和你进行正式交接。由于现场出现了级别比你更高的警员，根据程序，你在此次地震中担任的洛圣都警察局临时指挥官职务，自此刻起自动移交给我。是否有异议？”
阿拉里克说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授勋仪式上才有的认真，不是在走过场，而是走一个必须走的程序。
肖恩感受到那股忽然压下来的正式氛围，也收起了刚才的随意，面朝他站好，脚跟并拢，声音平稳地回答：
“无异议。”
说完，他低头取下腰间的卫星电话和对讲机，握在手里，按下通话键，对着调度中心的话筒开口：
“我是肖恩·霍勒斯警官。现在将我的指挥权正式移交给阿拉里克·阿德勒助理总警监——阿拉里克长官将担任总部最高指挥官。各单位是否收到？”
肖恩松开按键，把话筒放回桌面上。
片刻之后，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回声。
第一个是反黑缉毒司的频率，传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尊重还是遗憾的语气：
“反黑缉毒司收到。感谢肖恩警官在此次震后救援中做出的突出贡献。”
肖恩听到这个声音，一瞬间便听出来这是兰道夫说的。
紧接着是电脑数据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短促而清晰：
“电脑数据组收到。感谢肖恩警官——”
后面那句话被背景里一阵电流声截断了几秒，又续上了，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够了。
阿拉里克站在原地，没有急着把桌上的卫星电话拿起来，而是看了肖恩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已经不需要靠对讲机证明什么’的意思。
“肖恩警官，你还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吗？”
交接完事务的阿拉里克，询问肖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