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疏散人流走出了法庭,回到办公室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挨个给家人打电话。
一个一个拨过去,一个一个确认平安,可轮到肖恩这个号码的时候,始终是忙音。
一次,两次,三次,始终无法接通。
她想起肖恩那栋独栋别墅——
虽然是钢筋混凝土结构,但在这种不知道等级的地震面前,什么材料都不一定扛得住。
况且,木制结构要是倒了人还能够从里面爬出来,但是肖恩家的房子材质不一样,倒了之后...那可是能把人砸死啊!
那一刻,琳达宁愿肖恩此刻不在洛圣都,宁愿对方是跟哪个女人去了外地旅游,哪怕回来再跟自己解释,也比狗带了要好,至少人活着。
她试着开车出门,沿着通往市区的路走了不到两个街区,就发现道口被封了——
路灯倒在路中央,路面出现了错位,半幅路面隆起一截,警车和工程车堵在十字路口,通行已经中断。
琳达只能掉头返回,但手里的电话一直没停过,隔几分钟就拨一次,回应依然是那段机械的重复提示音。
她坐在法庭门外的花坛边上,手机的微光映着她的脸。
震后的阳光从斜上方落下来,打在那些裂开的墙壁和断裂的树枝上,亮得刺眼。
琳达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轮太阳仍然挂在那里,像是这座城市的任何变化都与它无关。
后来,她听到人群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远远的,隔着好几排人。
她站起来,顺着声音的方向挤进去,在人群缝隙里看到肖恩正站在一张桌子上,也许是花坛沿——
手里举着一个大喇叭,正在对底下的警员讲话。
声音沙哑但稳,语速不快,每一句都砸在点子上。
琳达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没有再往前走。
她看着肖恩被人叫走,接电话、看文件、对讲机响了一遍又一遍。
琳达只是找了一个远处的花坛边沿坐了下来,没有走过去打扰肖恩,也没有喊肖恩的名字。
她就那样坐着,视线越过人群的缝隙,落在那道正在来回走动的身影上,一直没有移开。
直到肖恩终于坐下来的那一刻,琳达才从角落里站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肖恩抬头看到她的第一眼,嘴里几乎是本能地冒出了一句话:
“吃了没?”
话一出口,连肖恩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
但这句话已经顺着惯性滑了出来,像是某种刻在基因里的条件反射——
见面先问吃没吃,排在关心之前,排在寒暄之前,排在一切之前。
实际上,肖恩也不是不担心琳达。
地震刚发生的时候,肖恩确实没有第一时间接到那串未接来电——
等自己能腾出手来回拨的时候,已经在人缝里看到了她。
对方坐在远处的花坛边沿,没有走动,没有喊自己,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肖恩看到那个身影,就知道琳达没事,也就放下心来了。
肖恩放下手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放低了声音:
“不好意思,你也看到了——刚才那段时间确实紧张,分分秒秒都得掰开来用。”
他说话的时候语调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解释一句已经不必解释的话。
琳达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侧过身,把脸靠在他的肩头,隔着那件已经沾了一层灰的外套,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知道。可是你得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我真的会担心。”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怨气,只是陈述一件她花了好几个小时才确认下来、终于能当面说出口的事实。
帐篷门帘在那一刻被轻轻掀开又放下。
莫妮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了身,没有出声,也没有多看,侧身绕过了折叠桌,脚步轻而快地从帐篷出口退了出去。
门帘在她身后落下,布料边缘在风中缓缓停住,像是一道薄而细的界限,把帐篷内外暂时切成了两个空间。
女人要是心里有你,你就算是闹出天大的动静来——
进行‘多人运动’时,哪怕被曝光在聚光灯下,她也会先替你想想有没有苦衷。
可要是心里没你,看对方不爽...就算只是你买一包四块五的烟,她都能翻着旧账数落你一个晚上,说你乱花钱、不会过日子。
琳达靠在肖恩怀里,过了一会儿,抬起眼睛看他,语气平着,却带了一层不容易察觉的试探:
“你......给萝丝报过平安了没有?她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情况?”
作为好闺闺,她当然清楚萝丝此刻远在大洋彼岸,正喝着温啤酒,并不在洛圣都——
所以这个问题显得格外精心。
她想知道肖恩在没有联系自己的情况下,有没有先联系过别人。
如果有,她会在心里默默地记上一笔:
一个星期。
自己就一个星期不跟他说话。
整整七天,一秒不少。
肖恩低头看了琳达一眼,没有急着解释,只是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直接递到对方面前。
屏幕亮着,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密密麻麻地排了一整屏——
萝丝、莱顿、伊妮德等
他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没有,你帮我回一下吧。伦敦和洛圣都倒着时差呢,别让人家惦记得睡不着觉。”
肖恩说完就把手机往琳达手心里一放,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也没有借着递手机的间隙多解释一句。
那副不躲不闪的姿态,像是根本不担心她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肖恩没有拍私密照片的习惯,他开的车从不留行车记录,从不给旁人留多余的画面。
琳达低头看着那个还在震动的手机屏幕,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是第一个收到回音的人,比另一个更早,比另一个更近。
那种并不算什么大事的微妙落差,在震后这种还漂浮着不安情绪的时间里,竟让琳达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快。
她握着那只手机,像是握着一件刚刚确认归属的小东西,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那我回了啊......”
肖恩那句话落下去之后,琳达脸上的神色明显比刚才松弛了不少。
那些在震后漫长的等待里攒下的紧张和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揭走了一层,她的嘴角多了一道浅浅的弧度,眼角的倦意也浅了些许。
“全都你回吧。”
肖恩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
“告诉他们我平安,没事就可以了。”
他说得满不在乎,像是这手机里没什么见不得光的内容——
也确实没什么。
未接来电和短信翻来覆去全是家人和同事,琳达就算从头到尾翻一遍,也翻不出什么多余的东西。
可就在她正要低头打字的时候,帐篷的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莫妮卡大步跨了进来,胸口起伏着,嘴里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某处一路跑过来的。
肖恩几乎是本能地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察觉到那阵急促的气息不太对劲。
莫妮卡缓过劲来,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压低声音开口:
“长官......阿拉里克·阿德勒助理总警监来了。脸色铁青,看着不太好说话,正朝这边走过来。”
莫妮卡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帐篷入口方向偏了一下,像是怕那人随时掀帘进来。
助理总警监阿拉里克·阿德勒——
洛圣都警察局目前在场的最高层级领导,真正的实权人物。
正是因为他震后迟迟未到,肖恩才临时接过了指挥权。
而现在,他终于出现了。
肖恩心里那句‘噢,来就来了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看着莫妮卡刚才那副喘着粗气跑进来的样子,肖恩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被她那股慌张劲儿给唬了一下——
还以为是什么地方又塌了,结果只是领导过来这么一件小事。
他侧过头,拍了拍琳达的肩膀,语气放轻了一些:
“我先去处理一下工作上的事。你在这儿先坐会儿。”
说完他站起身,整了整外套的衣领,迈步朝帐篷出口走去。
门帘掀开的时候,夜风裹着远处对讲机的电流声和低沉的引擎嗡鸣一块涌了进来,他稍微停了一瞬,像是在调整呼吸的节奏,然后跨了出去。
帐篷外,灯光把来往的人影拉得或长或短,一个穿深色制服的身影正从营地的另一头走来,步伐稳健,肩线平直。
等人走近了,肖恩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阿拉里克·阿德勒助理总警监穿着一身深色制服,可左胳膊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胸前,脸上还有一处明显的挫伤,颧骨附近擦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他身后还跟着基利安——
肖恩自己的嫡系手下,正走在那位长官的侧后方,步伐紧凑,像是刚把人从什么地方领过来。
肖恩看清阿拉里克的瞬间,脚下自然地小跑了两步迎上去——
动作不算大,但节奏拿捏得像达康书记小跑一样精确,分寸正好落在‘尊重上级’和‘不失从容’之间。
他在阿拉里克面前站定,脚跟并拢,腰背绷直,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阿拉里克长官好!”
阿拉里克站定了,目光从肖恩脸上扫到一直那身还沾着灰的制服,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打断之后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火气,却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是调侃还是认真的意味:
“我哪里敢作为您的长官啊?应该是我叫你长官吧,肖恩指挥官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