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警员的脚步同时顿了一下，像是一脚踩到了同一块松动的砖石。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没有多问，但动作比刚才多了几分小心，步伐也更稳了些。
杰里米这才被其中一人半请半领地带向办公室方向，背影在廊灯下拖出一道略短的影子。
多诺万站在原地，目送三人离去，然后把视线收回到仓库尽头那排仍在等待装车的物资上，像是已经把那页翻过去了。
杰里米走在两名警探中间，脚步沉重，像在走向自己亲手拉开的那道闸口。
他在心里反复翻着同一个念头：
{我的钱……那些绿油油的钞票啊，就这么一条一条地从我面前流走了。我不甘心，不甘心呐。}
他带着两人进了办公室，从保险柜里翻出进出货存单的时候，指尖还在纸面上多按了一拍，像是在跟那些数字做最后的告别。
等到了监控室，杰里米看着那两名警探把U盘插进主机，屏幕上开始跳转进度条的时候，他脑子里转过最后一个念头——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语气放得又轻又缓：
“两位警官，我这边有一件事......”
“诶，杰里米经理。”
其中一名警探没有抬头，视线还落在屏幕上：
“有什么事情我们也解决不了。您还是找我们领导吧，我们只管把手头的工作做好。”
话递过来的时候，连眼神都没对上，像一扇提前关好的门。
杰里米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那两名警探低头摆弄设备的侧脸，知道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他在心里哀嚎了一声：
{天呐，我这是在洛圣都还是在克格勃总部？怎么一个个都跟油盐不进似的？}
杰里米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边，盯着那个缓慢跳动的进度条，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有人正从他体内一点点抽走什么。
如果有人拿他父母葬礼那天的心情和此时此刻的状态相比，他大概只会回一句——
‘没·那么开心。’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的时候，他轻轻别开了视线，像是没忍心看到最后那一格跳完。
杰里米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了。
他站在监控室的门口，看着那两名警探插着U盘、操作键盘的背影，清楚那些数字和影像已经顺着数据线流走了，如同白花花的银子从指尖滑进下水道。
他索性别开了视线，不愿意再多看一眼。
他不是没想过在这中间留点手脚，毕竟这是一笔庞大的数字——
放点花招，藏几笔数目，或者对拷贝的录像做点不起眼的处理。
可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就自己按了回去。
对面是洛圣都警察局，那些人干的就是翻旧账和挖根子的事，最擅长的事情就是——
大记忆恢复术、和群众打成一片。
况且对方连他下一步会怎么动都提前堵上了，他还能耍什么花招？
说到底，要是杰里米敢耍小动作，那这波操作属于——
在神父面前耍大刀的恋童癖，纯属自取其辱。
他转身穿过员工通道，走过走廊拐角时脚步放慢了一些，像是希望这段路再长一点，好让他有空把心里那笔账重新拨一拨。
等杰里米重新回到物资仓库大门前的时候，多诺万已经不见踪影了。
连人带话，像是一阵穿堂风过境，没留下什么痕迹。
但仓库里的景象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
货架之间的通道被打开了几条，原本堆得齐腰高的物资区空出了一大片，地面上又多了几条叉车拖走托盘时留下的浅浅划痕。
几名仓库员工正推着液压车往返于货架之间，将一箱箱还未装车的物资朝门口方向集中，几名警员站在卡车尾端，接过货箱，在车厢里依次码放，动作利落，配合得像已经在同一节奏上运转了好一会儿。
铁质车厢在搬运声中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一口被不断注入实物的容器正慢慢被填满。
靠门最近的那辆卡车边，两个年轻警员手里各举着一台数码相机，正对着已经装好的车厢拍照。
闪光灯跳了一下，照亮了车厢内物资的轮廓线。
拍完之后，其中一个低下头在夹板上写了几个字，像是在给这批货做标记，然后抬头扫了一眼车厢，又低头补了一笔。
杰里米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些卡车上，看着一辆接一辆的物资被运走，尾箱门一辆接一辆地合拢。
他忽然意识到，那笔原计划用来买别墅的钱，正在那些铁皮车厢里越开越远，而他连一点拦截的办法也没有。
杰里米喉咙里泛起一阵涩意，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骂了一句‘酸萝卜别吃’，又补了两声短促的damn。
他没有继续站在那儿看下去，转身朝办公室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明显慢了许多，也落魄了许多。
身后的仓库里依然传来货箱被抬起、放下、码齐的声响，像一首没有旋律的送行曲。
杰里米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那列渐行渐远的卡车尾灯，心底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我的钱啊......我的钱。}
那些本该落进自己口袋里的钞票，正随着轮胎碾过地面的震动，一块一块地从他的账本上被擦掉。
可那些正在装车、拍照、登记的警员们，没有一个人留意到杰里米的表情，也没有人关心他心里那场无声的崩溃。
一个三线明星的绯闻，都比此刻的杰里米更能吸引注意——
他的失落，放在这个城市的受灾图景里，大概就像一辆自行车对一条鱼的意义一样——
存在，但毫无关系。
就在这片配送中心园区里，风吹过水泥地面时卷起一阵灰，几盏在震后仍亮着的路灯在暮色中投下稳定的光圈，周围没有倒塌的建筑，没有破碎的玻璃，路面平整，水电基本畅通。
两个门卫已经回到岗亭，远处的员工餐厅甚至亮着灯，偶尔有人端着杯子走过。
可如果把目光拉远，越过园区围墙朝市区的方向望去，景象就完全变了味——
多条道路因地面位移而隆起或断裂，消防车和救护车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城市的心跳在阵阵加速。
有些街区的水管爆裂后涌出的水还在街道上蜿蜒流淌，混着尘灰和碎玻璃，在路灯的反光下泛出一层浑浊的光泽。
几栋老旧建筑的墙角出现了新的裂缝，阳台栏杆歪向一侧，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推了一把。
小型商店门口堆着被震落的货架和杂物，主人正蹲在店门口清理，手电筒的光束在破碎的店招上来回移动。
更远处，一些居民提着行李袋站在路边，身上披着毯子，目光望着不同的方向——
像是在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的车。
两处场景之间隔着不过几公里，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城市。
一个亮着灯，另一个在黑暗里摸索。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充斥着魔幻现实主义。
世纪城的三栋高层写字楼像是被巨人用手指弹了一遍——
玻璃幕墙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混凝土结构和扭曲的钢架，像是几副被打碎了外壳的机器骨架。
其中一栋楼的顶部几层几乎完全被烧毁——
地震引发了煤气泄漏，发生了爆燃，火势在6楼以上蔓延，烧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直到消防直升机从空中投水才控制住。
在比弗利山，山体滑坡的痕迹像一道灰色的伤疤，从山顶蜿蜒而下，切断了三条私人道路。
几栋价值数千万美元的豪宅被滑坡体掩埋了地下室，泳池的水混着泥浆沿着山坡一路冲刷下来，把沿途的花园和网球场都变成了泥潭。
伊芙琳·哈珀也住在这片区域，但她无疑是幸运的那一个。
作为一名经历过北岭大地震、又兼具室内设计师和建筑监理身份的资深从业者，伊芙琳当年挑房子时就避开了山体滑坡可能波及的地带。
这场地震落在她家宅邸上，除了草坪上出现几道细细的裂缝之外，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这会儿伊芙琳正坐在二楼主卧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隔着那扇落地窗，神情坦然地看着几位平日里与她面和心不和的邻居。
此刻对方正站在自家门外的车道上，手忙脚乱地打电话、清点损失、跟保险公司的人描述灾情——
那副画面在本就心中带着邪恶感的伊芙琳眼里，带着某种熨帖的节奏感。
而在三十公里外的马里布海滩，又是另一番景象。
除了地震发生时那一阵短暂的摇晃之外，住在海边的查理和艾伦几乎没感觉到什么影响——
除了此刻房子里多了一个女人之外。
他们此刻正坐在自家露台上，望着远处平静的海面，吃着被精心摆盘的沙拉，仿佛那场地震只是傍晚电视新闻里的一段插曲。
同一座城市，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
有人正低头擦拭餐盘边缘的沙拉酱，叮嘱孩子把蔬菜吃完；
而在另一处，有人正跪在瓦砾堆边，双手扒着砖块，一声接一声地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