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有钱大家一起赚嘛......何必这么较真呢。”
杰里米看着多诺万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心里一阵抽搐。
他相信这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可让人把已经到嘴边的那条鱼掏出来分给别人,那是真的疼。
也不信有人会在白花花的现金面前不动心,只是觉得对方可能还在观望,或者嫌价码不够。
多诺万侧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疑惑:
“什么大家一起赚?”
杰里米扫了一眼四周,好几个警员正在清点货架,叉车在通道间来回穿梭,不是说话的好场合。
他压低声音,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多诺万的袖口,下巴朝货架尽头的角落偏了一下,像是在说‘往这边来’。
多诺万看了他一眼,虽然眼神里仍然带着一层没揭开的困惑,但还是跟了过去。
等两人走到货架和墙壁之间的窄巷里,杰里米才转过身来,语气放得又低又诚恳,像是真的在为对方考虑:
“警官,我知道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运送物资,时间就是生命——这点我完全理解。可你要是非要我翻存货单、拷贝监控,那得多耽误时间啊?”
杰里米朝着多诺万往前凑了半步:
“咱们干脆跳过这一步,直接装货。事后赚到的钱,我给您分10%,你看怎么样?”
多诺万没有接话,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杰里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咬了咬牙,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20%。”
他说完这个数字,目光紧盯着多诺万的脸,试图从对方的瞳孔里捕捉到一丝松动的痕迹。
可那张脸仍然波澜不惊,像一道没有裂缝的墙。
杰里米咽了咽,话里的语气虽然维持着轻松,但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这个数真的差不多了,上面要分的人多,能给你的已经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大份额了。您只要点个头,装作没看见,二十年的工资就到账了——现金,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风险。”
他说完之后,多诺万仍然保持着沉默,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又像是已经听到了全部,正在心里过一遍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货架之间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传来叉车倒车时的蜂鸣声。
要将已经装进口袋的利润再掏出一部分分给别人,对杰里米来说,无异于割肉。
某些企业家做生意的逻辑很朴素:
要是这单目标定了两百万,最后只赚了一百八十万,那在他们眼里就不是‘少赚了二十万’,而是‘亏了二十万’。
反过来,要是赚到了二百二十万,那才配叫‘赚了二十万’。
利润的刻度从来不是从零开始的,而是从期望值开始往下衡量的,一些企业家更是在这方面做得如火纯青。
但是对于杰里米来说,以他的行事风格——
脚底沾了一块泡泡糖,都得高兴地摇头晃脑蹲下来抠起来,掰成两半,一半揣兜里留着嚼,一半泡水等软了再嚼。
对他来说,哪怕只是多分出去一个百分点,都像是有人从他口袋里硬拽走了几张钞票。
所以当他说出‘给你20%’那几个字的时候,杰里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拿勺子挖走了半个角。
原本那些还没到手的钱,在他脑子里已经排好了队、按好了数,正一沓沓地叠进他的抽屉里。
而现在,有一部分正从那个画面里被抽走,朝多诺万的方向移去。
他站在货架间的阴影里,看着多诺万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那一头已经在无声地算着账——
这笔额外支出的分成,什么时候才能从别的地方补回来。
听到杰里米说出那一串话,多诺万要是还反应不过来,那真该把自己丢进大西洋里当珍珠奶茶的配料了。
不肯给进货单,不肯给监控拷贝,还要主动分钱——
这背后的逻辑根本不用拆开看,整张牌已经摊在桌面上了。
利润从哪来?
只能从那些被紧急征用的救灾物资里来。
只要自己不拿单据,等物资运走之后,杰里米就可以随便报个数,翻几倍找政府结账,顶着一句‘当时情况紧急’的挡箭牌,事后根本不会有人来核实。
多诺万站在货架间的阴影里,看着杰里米那张堆满笑容的脸,脑子里却已经翻起了另一层念头:
{夸大数量、虚增消耗、借救灾之名行生意之实......}
{这就是资本主义的操作手册,从独立战争到南北战争,从西进运动到珍珠港,星条旗底下哪一天少过这种戏码?借着‘为了国家’的旗号,把公家的灾难做成私人的利润。}
毕竟是能够在洛圣都警察局总部混到警司级别的人,这点独立思考的能力还是有的,多诺万不仅了解清楚了杰里米的意图,而且还产生了一番心理感悟。
这怎么能不算是‘货场悟道’呢?
他记起来之前肖恩交代任务时说的那句叮嘱——
‘记住,进场之前先找他们要一份物资清单,至少是一个星期以前的,不要他们临时赶出来的那种。不然等事后清算,这帮人会往上报出多少数字来,谁都说不准。’
当时多诺万听着只觉得是预防性提醒,可如今站在这间仓库里,那句话像是提前写好的剧本,一字不差地套在了眼前这个杰里米身上,而这一切竟真的被肖恩长官预判到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对方那张仍在等待着答复的脸,心里无声地过了一遍肖恩的名字。
在出发之前就已经把这道口子堵上了,那双眼睛究竟看过了多少类似的场景,才能提前把每一步都算好?
{肖恩长官,你这双眼睛到底看了有多远?}
多诺万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
说实话,杰里米把话说到那个份上的时候,多诺万心里不是没有动过一丝念头——
毕竟没人能在‘零风险、二十年工资、现金到手’这些话面前毫无感觉。
只要不丧心病狂地购置房产、豪车、名表,或者进行报复性消费,只是将钱用在日常开销上,基本上不可能被国税局查出来。
依旧还是那样一句话:
两张富兰克林放在你面前,谁又能分出来,哪张是高尚的,哪张是龌龊的?
多诺万确实在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一秒的犹豫。
可那个犹豫还没来得及落地,他脑子里就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四个非洲老乡,穿着黑色正装,肩头扛着一口棺材,正站在不远处的走廊里等着他。
画面来得莫名其妙,像是一个不该在那时候出现的念头,却怎么也赶不走。
多诺万不知道那个画面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别人或许不清楚,可多诺万比谁都明白——
拿了不该拿的钱,下场从来都不好看。
内维尔、威廉、格里芬,还有那两百多个被拉下马的警员,或判刑、或革职、或自己走上绝路,一条条摆在面前,像是一排排已经刻好名字的石碑,安静地站在他记忆的角落里。
仙之人兮列如麻!
多诺万清楚自己长官的为人,人家可不是什么靠关系上位的公子哥,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既然肖恩能在出发前就叮嘱他要拿一周前的存货单,那说明他早就知道这条链上会出现这样的人。
也许肖恩长官不会知道今天仓库里发生的一切,但多诺万不打算赌——
有些钱拿了是烫手的,赚来也未必有命花。
多诺万不觉得自己能比曾经的副局长格里芬还要牛逼。
面对杰里米那番裹着糖衣的利诱,多诺万没有接话,甚至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货架之间的通道,朝不远处正在待命的两名警员抬了一下手。
两人见状快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时肩线自然绷直了。
多诺万用下巴朝杰里米的方向偏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情绪起伏:
“你们跟着杰里米经理去拿进出货记录和存单——还有现在正在录的监控影像,完整拷贝一份出来。”
话落的那一刻,杰里米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多诺万已经转回目光,视线平平地落在他脸上,没有丝毫要改口的意思。
杰里米的表情像是一张被火燎过的纸,边缘一点点卷起来。
他站在那儿,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从舒适区里硬拽了出来,目光在多诺万脸上停了好几秒,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有几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那种愕然,简直像是在1860年的密西西比河畔,一个黑人农场主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地契朝他微笑。
那两名警员正要转身去办,多诺万的声音又从身后递了过来,不高不低,像是随口补了一句:
“平时借着警察身份沾点小便宜,不是什么大事。但有些线,踩过去了——肖恩主管那边是会来找你聊的。”
‘肖恩长官要找你谈话’这句话,在反黑缉毒司警员们的耳朵里,分量跟苏联士兵大半夜听到契卡在砸自家门锁差不多——
不用多做解释,光是听到那几个字,脊背就已经自觉地绷直了。
上一个被肖恩叫去开会的,是南部分局的局长贝利亚。
那时候他穿着警服走进总部大楼,再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局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