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洛圣都那些靠合法产业维持稳定收入的帮派来说,地震砸下来,反倒不是什么好事——
街区空了大半,酒馆里没有客人,飞叶子的顾客不会在这种时候冒险出门,就连洗衣房也清冷得能听见机器空转的回声。
收入像被切断了水管的龙头,晾在那儿,干着。
但南洛圣都的帮派日子倒是相对好过些——
离震源远,摇晃来得轻,像有人从远处推了一把桌子,杯子晃了几下,没有翻。
日子还在正常走,收入虽然缩了水,但至少还能运转。
不过对街头那些混得不怎么样的边缘角色来说,地震反而像是一道被撬开的窗口。
店铺空了,应急通道开了,防震棚下堆着来不及清点的物资。
秩序松动的那几道缝隙,恰好够他们侧身挤进去。
对于某些有心人来说,这个世界的秩序越是松散,他们越觉得浑身舒坦——
像鱼在混水里游得更自在,趁乱摸一把、滑一截、影子都不留。
这座城市的裂缝,在他们眼里不是危险,是新的入口。
地震之后,不少人都把能带的身家全拴在了身上——
首饰、现金、存折、护照,塞进背包和衣兜里,随着人流涌向街头。
洛圣都的街上,可能这一天是近年来看得见现金最多的一回,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人都攥着鼓囊囊的包,神色匆匆地走过震裂的人行道。
这也让那些原本就蠢蠢欲动的人,看到了可乘之机。
西洛圣都距离震源不远不近,受损程度比南洛圣都更明显一些。
更重要的是,住在这里的居民普遍收入更高——
自然意味着身上带的好东西也更值钱。
街上随处可见背着大包小包的人,在临时避难所门前排成长队,或者在街边物资发放点前伸着手等着领一份食物。
队伍里偶尔会冒出几只LV帆布包、香奈儿流浪包、菜篮子包,鼓鼓囊囊地挤在人群中,像几块明晃晃的诱饵,随着队伍缓慢前移。
街对面的消防栓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白人身形偏瘦,颧骨凸出,脖子上有一颗青色的旧痣,灰色帽衫的兜帽拉得很低;
旁边一个拉丁裔则矮壮一些,戴着一顶印着褪色队标的棒球帽,手腕上一圈金属链子在路灯下反着光。
两人压低着脑袋,目光顺着队伍移动,在那些背包和手腕之间来回扫过。
拉丁裔男人抬了抬下巴,朝队伍中间一个方向努了一下嘴:
“那个女的瘦瘦的,好抢。手上的包、头上的耳环、还有那条链子——白人女的,包里东西肯定值钱。就她吧。”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句话在震后的街头被演绎得格外贴切。
那个背着大包小包、在物资发放点前排队的女人,或许是一个热心肠的好邻居,或许曾给社区的流浪猫定期喂食,或许家里的冰箱常年备着给邻居小孩的果汁。
但在那两道从街角投来的目光里,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三件事:
她身上可能带着值钱的东西、她是个女人、她看上去很好抢。
原因和判断标准在劫匪眼中,都简单得不需要多余的推敲。
那些关于她的其他信息,在这三个前提面前,都变成了可以折叠、可以忽略的背景。
白人顺着自己同伙的视线看过去,没有接话,只是把帽檐又往下拉了一点,像是已经默认了这个选择。
路灯在街面上投出一道拉长的光带,把他们的影子压进了身后的墙壁里。
“好!那就她了...”
两人压低了帽檐,脚步放得松散,像两个碰巧路过此地的行人。
他们没有径直朝目标走过去,而是沿着人行道边缘慢慢挪动步伐,偶尔侧头交谈两句,语气松弛,甚至带着点午后的漫不经心——
像是路过这里,顺便看看队伍排得有多长。
可那两双眼睛并没有真正放松,余光始终锁着同一个方向。
毕竟是头一回在白天的光线底下干这种‘无本买卖’。
以往他们的作业时间大多选在凌晨或者路灯昏暗的后巷,然后再进行自己的‘工作’——
‘当事人非自愿地完成财产转移与赠送’,然后在黑暗里撤走。
可今天天色还亮着,街头还有人走动,虽然没有警察站岗,但足以让人的神经绷紧。
他们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估算着剩下的距离,距离那个背着名牌包的女人还有大约十步、八步、五步......
就在两人正要提速的时候,白人劫匪脚步忽然一顿。
他感觉后脖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贴了一下——
不冷,也不重,却是一种很实的压迫感,像是有人在某个看不见的角度正盯着自己。
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过四周:
街对面、排队的人群、路灯旁边、建筑入口......没有看到警车,也没有穿制服的人。
可那种感觉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更明确了——
{不对,有问题。}
白人劫匪脑中飞速闪过一个念头,心中充斥着不安:
{我今天在西洛圣都转了这么久,怎么一个维持治安的警察都没见到?这不正常。}
{震后街头按理说应该有不少巡逻警力,可眼下这条街干干净净,连个警徽的影子都没有。}
这不像是治安好,更像是有人在别处布了网。
他几乎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决定,伸手一把拽住正打算冲出去的拉丁裔同伙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踉跄了半步。
“我们不在这个点排队了......”
他提高音量,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自然:
“去下一个站点看看,人太多了。”
拉丁裔被他拽得措手不及,正要开口问,余光也扫到了周围几道正在朝这边移过来的视线——
有人站在队伍里偏着头,有人手里捏着面包停在半空,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没有指向性,但集中在一起就有了重量。
既然被这么多人注意着,那这次行动也就不好下手了。
他嘴唇动了动,把那句‘你干嘛’咽了回去,换成了带着一丝不甘的低语:
“那好吧......”
语气里有不解,有茫然,也有一丝没来得及释放的怨恨。
他低头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跟着同伴拐进旁边的小巷,步伐比来时快了一截,像两道突然被风吹偏了的影子,沿着墙根迅速消失在路口拐角。
街头的队伍仍然在往前挪动,没有人喊叫,没有人追上去,只是有一两个排在后面的人朝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
两人拐进小巷,在消防栓旁边蹲了下来。
拉丁裔男子一把拽下棒球帽,攥在手里,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热度,语气急促又压着嗓子:
“你怎么回事?我都看见她手上的美甲了——那种款式至少要几百块,绝对是个有钱人。最多五秒,两个包我就能直接拽走,你倒好,一把给我拖回来了。”
白人男子没有立刻回应。
他蹲在墙根边,目光落在街边一处被震裂的花圃上——
泥土翻出来了一角,几株矮灌木歪斜着,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没有抬头,声音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迟疑:
“我不知道……就是感觉心里一阵发紧。总觉得要是那一票动了,会出大事。”
“能出什么大事?”
拉丁裔男子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听到了一句不该从搭档嘴里冒出来的话:
“本来我们现在都已经得手了,手都伸到一半了,你硬给我拽回来了......”
他把棒球帽重新扣回头上,调整了一下帽檐的位置,语气里翻着一层压不下去的愤懑和遗憾: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们在街上混了多久了?日子过得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地震之后是难得混乱的机会——这个时候不动手,什么时候动手?你不是一直想开面包房吗?靠你那份工,存十年都开不起来。”
“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还手软了呢?”
拉丁裔男子倒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只觉得是自己的兄弟小题大做了,白白错失了这么一次良机。
你在凝视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就在拉丁裔男子还在低声说教那个‘不争气’的同伙时,街对面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两人同时停住话头,白人男子站起身,半蹲着探出墙角,朝声音来源方向望去,看到的场景是——
那个他们刚才盯上的女人,此刻正被一个留着脏辫的黑人男子拽着包带拉扯。
对方动作粗暴,没有一句试探,直接生拉硬拽,像是早就瞄准好了猎物。
女人的身体被带得往前踉跄半步,嘴里发出一声尖叫,但周围的人只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正在排队的民众更是避之不及,害怕惹祸上身...
就像古早动作片里的群演一样,让出一圈空地给主角单挑用,没有人上前,只留下被抢女子一个人和劫匪搏斗。
队伍散开了几米,有人侧过头假装在看别处,有人把目光落回地面,像是要把自己从这场画面里摘出去。
女人还攥着包带不放,嘴里喊着什么,但那男人的力道明显比她大得多。
或许是耽误的时间太长了,劫匪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啪地一声弹开刀刃,刀尖对准女人的脸:
“婊子,赶紧把你的手松开...不然我就把你的脸刮花。”
刀尖亮出来的那一瞬间,女人的手指几乎是同时松开的。
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没有挣扎,没有犹豫,那两只攥着包带的手在刀刃的微光下干净利落地松脱了——
漂亮的脸蛋和两只手提包之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被抢女子这一松手倒是干脆,反倒是劫匪那边一时没稳住重心,身体朝后晃了一下,像是用力扯一根绳子时绳子忽然断了。
黑人劫匪很快稳住脚步,脸上掠过一瞬的意外,随即被得手后的兴奋压了下去,把两个包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身便跑,鞋底在人行道上擦出短促的声响,一路朝巷口方向冲去。
劫匪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两只包在奔跑中来回拍打着他的腰侧,像两只已经易了主的铁皮罐头,正跟着新的主人迅速撤离作案现场。
从劫匪动手到两个包到手,全程不过十五秒。
快得像一段被加速播放的街头录像,还没来得及看清细节,画面就切到了下一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