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开门——别挡着人家!”
门岗两名员工看清来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就像是手中捧着的烫手山芋终于有人接过去了,那个年轻门卫甚至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你总算来了’,又及时压了回去。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这是此刻他们心里最直接的想法。
穿着灰色正装的杰里米快步走到门岗前,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从门卫手里拿过闸门控制器,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按钮。
闸门在低沉而平稳的机械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园区内部开阔的水泥路面和远处成排的仓库轮廓。
多诺万没有犹豫,挥手示意车队前进,排头的卡车开始慢慢驶入闸口,引擎的低吼在两侧墙壁之间来回折射,像是一支正在入场的队伍。
杰里米已经重新坐回观光车上,笑容比方才更加明显,主动朝多诺万说了一句:
“走吧,我带你们去存放物资的仓库。”
多诺万看了一眼对方脸上那过分灿烂的笑容,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下头说了声‘麻烦你了’,便跟着观光车朝园区深处驶去。
卡车一辆接一辆驶过闸门,低沉的轰鸣在地面上铺开一片。
门岗的两个员工望着那列车队远去的身影,年轻的那个终于按捺不住,侧过头低声问同事:
“杰里米经理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那笑也太谄媚了,我怎么总觉得不大对劲......”
他在仓储中心干了好几年,深知这位领导笑起来通常意味着,有好事落到了他自己头上,绝不会是单纯出于善意。
年长的同事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种‘你还年轻’的从容:
“别想了。他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事?连员工餐厅的零食他都成箱往家里搬——这种人,能露出那种笑,肯定是在里头有利可图。”
在员工眼中,自己这个领导那是粪车过了都得尝尝咸淡的人,怎么会做亏本生意呢?
他望着那辆已经拐过弯的观光车,补了一句:
“你放心吧,这可是咱中心唯一一个能年终结算一分钱都不交给国税局的人,他笑得越开心,说明这趟活越不亏。”
年轻的门卫站在那儿,望着已经驶入园区深处的车队尾灯,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件事不是他该操心的范畴。
杰里米领着车队七拐八绕,穿过几排仓储建筑,最后在一座灰白色的大型仓库前停了下来。
他朝门口的保管员抬了抬下巴,对方一见他那张脸,什么也没问,便转身按开了电动卷帘门。
卷帘门缓缓升起,午后的暮光斜切进去,照亮了成排延伸至仓库深处的货架——
像是一整个被折叠起来的城区,在门升到顶的那一刻舒展开了。
多诺万在门口停了一下。
在他面前,瓶装水堆成齐腰的方阵,数十个托盘托着整齐码放的压缩饼干和能量棒,急救包、纱布、绷带、止泻药和止痛药分列在不同的区域,以颜色区分用途;
再往里,斧头、绳子、防水布和几台发电机靠墙排列,旁边是几整箱口罩和体温计,像是刚被整理过不久。
几排高大的货架延伸到仓库的纵深处,其间堆着即食杯面、谷物棒、罐头食品和常用电器,通道间有员工正开着小型叉车在货架之间穿行,把新到的货盘卸下,又顺手把空托盘叠到一边,动作流畅得像一条运转多年的流水线。
多诺万的目光在那排整齐的货架上多停留了一拍,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杰里米站在他身旁,显然捕捉到了那个表情,语气里带着一种不需要掩饰的得意,像是这整片仓库就是他亲手搭起来的成果:
“我们这里是洛圣都最大的商业仓储中心之一。种类丰富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要是你在超市里能买到的货,我们这里没有,那整个洛圣都你也找不到第二家。”
他抬手指了指:
“瓶装水、能量棒、谷物棒、压缩饼干、即食杯面、急救包、止泻药、止痛药、纱布、绷带、口罩、温度计——”
他的手从货架区一路划向靠墙那排工具区:
“斧头、绳子、防水布、发电机......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们这儿没有的。”
果然是术业有专攻,这种情况下杰里米还给多诺万表演了一出贯口。
多诺万顺着他的介绍扫了一圈,很快便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明白:
{这人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否则不可能把震后用得上的物资单独排列得这么清晰。}
他没有绕弯子,语气直接:
“看来你也知道我们来的目的,那我就不废话了。这些物资我们现在需要运走,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多诺万正准备招呼身后的警员开始装车,杰里米却伸手虚拦了一下,笑容依然挂在脸上,只是微微多了一层为难的褶皱:
“警官,您要搬货我没意见,完全配合——但作为负责人,总得给这批货物记个去向。”
多诺万停住动作,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杰里米像是早有准备,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又从裤袋里抽出一支笔,纸面摊开,笔帽拔开,递到多诺万面前:
“您只要签个字就行,证明这批物资是警方因救灾所需而征用。我之后也好有个交代。”
他说这话时笑容不减,目光却认真了许多,像是把手里的笔和纸当作一条可以同时放行双方的通道。
多诺万接过纸,低头扫了一眼,纸张页眉印着仓库的标准格式,内容也已经事先填好,只等在末尾签字。
他抬眼看了看杰里米那张笑着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纸,总觉得这准备未免有些过于周全了——
笑容、路线、物资、纸和笔,像是在自己开口之前就已经有人走完了全部流程。
多诺万刚把笔帽打开,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不对劲,十分里有十五分不对劲。}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脑后,像一条没系紧的绳头正在风里晃。
多诺万握着笔的手顿了一拍,脑子里飞速倒带,终于把那句被自己差点漏掉的叮嘱给捞了回来。
他抬起目光,看向杰里米那张仍然挂着笑容的脸,把笔搁回桌面,语气不急不缓,像是临时想起一件小事:
“签字可以——不过您得先给我几样东西。”
杰里米脸上的笑容微微定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嘴角的弧度甚至往上抬了几分,带着一种‘我懂的’的从容。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半度:
“您想要什么?备一套手动工具?还是新到的瑞士军刀?我这都有...包你满意。”
杰里米打量着对面那张面孔——
警察制服、黑人肤色,两层buff叠加,心里已经快速完成了一轮评估:
无非是想要点顺手的‘好处’罢了。
这种事情自己见得多,也做得多,给点小甜头把事办顺,是杰里米一贯的路数。
多诺万从对方的话里明白这家伙肯定有猫腻,他迎上杰里米的目光,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不是。我要你们一周内的进出货单和库存清单——再加一份从现在起的监控录像拷贝。”
杰里米脸上那层从容的笑容像被一阵风扫过的沙面,瞬间退去了一截。
他盯着多诺万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自己听岔了,心里翻过好几个念头——
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来救灾的警察找自己要存货单,这不是把他架在台面上翻了个底朝天吗?
准备好的退路在这一句话面前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台阶,杰里米站在原地,微微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而在那片刻的沉默里,他心里压着的那句话差点没藏住:
{你们黑人这么聪明,当初是怎么被抓去当棉花采摘机的?}
杰里米接到门岗对讲机传来的消息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犹豫,而是迅速拨通了区域负责人的电话,语速压得低却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机会来了。让他们拿,反正这个紧急情况下他们根本不会算——事后随便估个数,翻两倍报给市政府就行。多出来的钱,我们对半分。”
他在电话里几乎把计划摊开说了,像是在和同事分一张已经算好的账单。
从一开始,杰里米就没打算把这趟‘征用’当作单纯的救灾配合。
地震过后,听到手下人说警察来了,后面还有装货的卡车,杰里米瞬间就意识到是什么情况了。
对他来说,车队不是车队,是一列运着钞票的卡车。
那些穿着警服的人不是麻烦,是行走的富兰克林,是替他把账面做大的工具。
杰里米甚至在挂断电话之后站在窗边笑了笑,觉得今天这一单做完,年终的账面会好看不少。
总部那边能清掉库存、赚回销量,自己这边能从中吃一笔返水,整条链路上的钱由洛圣都的纳税人全盘买单,大家皆大欢喜,谁也不亏。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想着从自己的荷包出钱,有人想着让自己的钱包进账。
可杰里米没有料到,多诺万会在签字的最后一刻停住笔,问他要存货单和监控录像。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站在堆满物资的仓库里,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穿着警服的黑人看起来跟自己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像是他准备铺开的那张网,被人从角落里轻轻拉了一下边角,露出底下还没完全藏好的缝隙。
{妈的,怎么不按套路TM出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