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劫凶杀科的昆汀·罗素警监蹲在法院台阶侧面的一根石柱旁,手机贴着耳朵,另一只手半拢在话筒上,像是想把这通电话的信号拢得更稳一些。
警局大楼内部的基站还在勉强运转,震后信号时断时续,像一根被反复拉伸的细线,随时可能断开。
电话响了好几声,昆汀的拇指不断敲着膝盖,盯着地面裂缝边缘的碎石子,直到那头终于传来接通的声音。
昆汀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微微松了口气。听到自己孩子的声音,他回答道:
“别哭,别哭......和妈妈去后院玩,好不好?爸爸没事,很快就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那儿,背微微弓着,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脸上带着笑,哪怕那头看不见,他也还是弯了一下嘴角。
在这个情况下,能够拨打电话听到妻儿的声音,就是最大的幸福。
等确认那边换了人接电话,昆汀站起身,往柱子侧面踱了半步,侧过身子把话筒压得更近了些。
语气落下去,像一扇铁门啪地合拢,温柔瞬间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准确、不容打岔的严肃:
“卧室左边床头柜底下有一把左轮手枪,六发子弹,卡壳的几率很小。用大拇指压下去击锤就能打。现在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去,你听我说——”
昆汀停顿了一下,像是特意给那头一个安静接收的时间,怕对方的脑容量一时反应不过来了:
“昨天你不是刚去超市补了冰箱吗?这几天不要出门了,带着孩子待在后院,别进屋,余震随时可能再来。我这边安全,别操心我。”
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挂断,而是等了一下,确认那头听进去了,才把手机慢慢放下来。
昆汀太了解自己妻子了——
跟她好声好气地说话,她转头就忘,非得把话说得硬邦邦、像钉钉子一样凿进她耳朵里才行。
可对着女儿就不一样了,得哄着说,语气放软,否则那小家伙只会偏着头装没听见,出现逆反心理。
昆汀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膝上沾的灰,起身时目光掠过远处那片挤满了人的广场,脚步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迈出去了。
干这行快二十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每一个经常和罪犯打交道的警察,到头来都攒了一肚子的心理学皮毛,更别提昆汀这种从基层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部门主管了。
虽说不能当个持证上岗的心理医生,但用什么态度对待自家人,这点分寸昆汀还是有的。
他正打算走回自己部门那堆人里,给底下几个已经有些慌神的警员稳一稳心态,结果半道上就被一个反黑缉毒司的年轻警员拦住了——
“昆汀主管,我们肖恩主管请您过去一趟。”
昆汀脚步顿了一下,没多问,只点了下头,便跟着那人往反黑缉毒司的方向走。
两个部门平日里关系不错,肖恩有情报从不捂着,遇到能顺手分润的功劳也从不吝啬在报告上给昆汀的部门带上一笔——
这种交情,不是临时抱佛脚能装出来的。
可等昆汀走到地方,才发现被叫来的不止自己一个。
经济犯罪科、青少年犯罪司、实时分析及应急司、警探支援及刑事案件处、科学调查处、调查分析科、电脑数据组......
各个部门的主管都已经到了,围成一圈,站得散散落落的,但谁也没开口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肖恩正站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折叠桌前,手里攥着一部卫星电话,话筒贴着耳朵,眉头拧着,语气压得极稳,语速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不容打岔的力道:
“特别行动局吗?我是洛圣都警察局总部指挥官,现在是最高负责人。我的警号是——”
他报了一串数字,停顿片刻,像是在等对方确认身份,然后接着往下说:
“现在我以总部最高指挥官的身份命令你们:特别行动局休假警员紧急召回,空中支援司所有直升机全部起飞,立刻查明震源位置,评估各片区受灾情况;K-9警犬队加入搜救工作,现在就动,不要等。”
电话那头似乎有人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质疑他的权限或警衔不够高。
在场的人都看到肖恩眉头拧得更紧了,但他没有抬高分贝,只是语速稍微加快了一点:
“你别管我的警衔。你告诉我——你是总部还是我是总部?贝克局长和领导层都不在。根据临时应急条例,现在整个洛圣都总部,我最大。你要请示,就到我的面前找我请示。”
肖恩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围过来的近百名警员,声音又落回去,对着话筒说:
“你听着——现在至少有上百名警员听到了我对你下达的命令。飞机不起飞,就是你的责任。我以我的警衔担保——你不服从这次命令,我会亲自送你去内部事务部喝咖啡。”
肖恩这句‘送你去喝咖啡’的话一落地,周围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因为秩序导致的安静,而是像空气本身被按了一下暂停键。
要不是肖恩亲口把这话说出来,围在旁边的警员们几乎都快忘了,面前这个站着说话的家伙,可是实打实用铁血手腕把警局内部蛀虫连根拔起过的狠人。
以前没见过一个区区警督敢跟副局长拍桌对峙的,但在肖恩出现之后,这成了某种‘历史战绩’——
警督对阵助理总警监,目前战绩:
全胜。
毕竟全场也就这么一个猛人,打过的仗别人连想都不敢想。
连副局长都能逼到机场厕所里自己了结的人,说要把特别行动局那头的家伙送进内部事务部喝咖啡——
那不就是胡掌柜的媳妇摸牛牛——手拿把掐的事嘛?
肖恩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像传来一阵讨论的声音,几秒钟后,电话那头终于回应:
“好,我们现在马上起飞...召回全体休假警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隐约传来压低的讨论声,像是有人在快速交换意见。
广场上安静极了,只有远处不知哪辆车的警报器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几秒钟后,那头终于有了回应:
“好......我们现在起飞。休假警员召回程序启动。”
肖恩没有多说什么,只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挂了电话,把卫星电话拿给身旁的雷蒙德。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松开了按钮,又重新开始流动起来。
肖恩抬起头,看了围过来的各部门主管一眼,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到昆汀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昆汀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迈步走进了那个还没正式开始的会议圈。
挂断卫星电话之后,肖恩终于把目光转向了那群被自己召集起来的部门主管们。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扫了一圈——
每个人的表情都收在眼里:
有的人神情紧绷,有的人还在用余光瞟手机,有的人双臂抱胸等着看他要说什么。
“地震已经发生了。作为这座城市的守护者,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不需要我再重复了吧?”
肖恩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十米内的人都听清:
“我们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
他平时攒下的那份人缘,此刻正沉默地发挥作用。
换了另一个同级别的人站到这个位置上,恐怕早就有人跳出来怼了:
“大家都是同一级,凭什么你说了算?我们凭什么听你调遣?”
多数事情坏就坏在一个‘争’字上。
但此刻,警督级别以下的人根本没有开口的资格,他们只是围观者,等着看这场临时指挥权的归属最终落在谁手里。
肖恩心里清楚,自己这段时间在总部没白混——
功劳拿够了,人情也没落下。
遇到青少年致人重伤的案子,他转手就交给青少年犯罪司;
贩毒藏毒类的线索,该分润的从不吝啬;
昆汀的抢劫凶杀科更不用多说,两家合作过太多次,报告上从来不会少写对方的名字。
所以哪怕现在有人心里不服气,但大部门的主管还没有一个站出来表态,局面就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当然可以当场宣布自己现在是临时指挥官,然后开始下达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