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为什么非得要进监狱?我签谅解书不告你,难道不是更好吗?”
艾萨克此刻也是委员长附体,是真的不能理解,也不明白。
他皱着眉看着阿波罗那张灰扑扑的脸,像是看一个执意要往火坑里跳的人。
外面好歹是自由的,怎么会有人放着自由不要,非要往铁栅栏里钻?
阿波罗也知道对方是一片好意,毕竟牢饭哪有那么好吃,可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为了把这桩事按自己的意愿推进下去,他只好开口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懂我的处境’的平淡:
“你们都是有工作的人,至少不用露宿街头。可我不一样,我是无业游民——说白了,就是个流浪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看不出底色的旧鞋,又抬起头来:
“我这副身体,在洛圣都街头根本混不下去。冬天快到了,天气只会越来越冷,万一感冒了、肺部感染了,我就真的交代在哪儿了,医院可不是慈善机构,根本不会救我。”
“可进了监狱,至少一日三餐有保障,生病有医生看,要是运气好碰上爱心人士给监狱捐点物资,说不定我还能增重几公斤。”
阿波罗语气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在街头就不一样了——受冻、挨饿、还得防着被人抢劫,说不定哪天就死在某场斗殴里。这么一算,监狱怎么看都比外面强。”
周围安静了一瞬。
艾萨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话来反驳。
肖恩站在一旁,看了一眼阿波罗,又看了一眼艾萨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还真别说,阿波罗这话,听着离谱,细想却句句在理。
对于一个一无所有、无处可去的人来说,监狱的确是一个有瓦遮头、有饭入口、还有医生管病的地方。
外面的自由世界,对某些人来说,比铁窗更不自在。
见到对方条理清晰的样子,肖恩知道这是这个男人唯一的出路,也是他还能生存的地方。
其实肖恩自己也是没有想到,自己今天能够遇到这么多抽象的事情——
先是以为自己要打鬼、随后又是完全没有想到能从房屋里面抓出来个人,最后抓到的这个人强硬要求要警察把自己关进监狱里面去。
这场闹剧到这里也该收场了。
“行了,尊重犯罪嫌疑人的个人意愿——既然他坚持要找一处三餐管饱、橙袍加身、冬暖夏凉的地方,那就成全他。”
肖恩一句话把今天的事定了调,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松弛。
特警队员们闻言开始收装备,战术手电一一关灭,保险栓归位,折叠托收起,防暴车引擎低吼着重新点火。
只留了两名警员留在警车后座,一左一右,把阿波罗夹在中间,像是送一名即将入住‘冬季暖心宿舍’的幸运旅客。
肖恩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艾萨克,语气比刚才稍缓了一些:
“你们家的灵异事件已经解决了,以后安心住。别多想,好好生活。”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幽灵之类的东西,如果有的话...那么也应该是它们怕人类才对。”
艾萨克望着远去的车队,在心头默默过了一遍这桩事:
原来这些天都是自己在吓自己。
艾萨克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排车队缓缓启动,尾灯在暮色中越拉越远。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块被踩实了的地面,像是确认自己是站在自己的家门口、自己的地面上,不是在做梦。
转过头,看着那扇重新敞开的大门,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几天来积在胸口的东西都吐了出去。
不过话说回来,一栋房子底下一直住着一个你完全不知道的人,这事儿本身想想也挺渗人的。
好在这个人虽然来路不明,却还算是个可怜的好人。
面对这么一个老婆出轨、自己失业、连抚养费都付不起的男人,艾萨克心里除了感激他变相救了自己一家人之外,也生出了一种沉甸甸的同情。
艾萨克甚至觉得,比起阿波罗,自己那点生活的难处简直算不得什么——
至少自己还能开着属于自己的货车,还能在晚上抱着妻儿安稳入睡。
作为这条街的‘地头龙’,阿切尔一听说肖恩带队进了街区的消息,便立刻从墓园往回赶。
萨摩斯的葬礼?
他早已在心里翻篇了——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浪费表情的。
再说了,那篇悼词是给人念的么?
有一句正常的话吗?
自己念着念着都差点笑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敌对帮派的葬礼上现场反讽的。
阿切尔钻进车里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两倍,皮鞋在墓园的砂石路上踩得咔咔作响,他一路催促司机开快点,司机在催促下油门几乎没怎么松过。
赶到现场时,他第一眼就看到特警队员正抬着,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从房子里出来,那模样狼狈极了,像一只被从墙角翻出来的旧皮箱。
阿切尔站在街对面观察了几秒,实在看不出门道,便就近拽了一个看热闹的路人——
一个穿着旧棒球服、显然只是路过被堵住的中年人,用下巴朝那边扬了扬:
“那抓的是什么人,这么大阵仗...是连环杀人犯,还是联邦通缉犯?”
被拽住的‘幸运市民’抬眼看了看,阿切尔脑袋上的纹身和身后那两个别着家伙的小弟,识趣地没挣扎,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听来的消息倒了出来:
“不是......听说是那家人闹鬼,报了警,他们就来了。结果抓了个活人出来。我也没想到,洛圣都的条子现在连这个都管...呃...我能走了吧?”
阿切尔松开他的衣领,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那人脚底生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后面。
阿切尔站在原地,视线在远处那队全副武装、阵仗大得像要去索马里营救人质的特警队员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默默呼出一口凉气。
他忽然觉得,那个被抬出来的男人,像是替自己挡了枪。
现在的洛圣都警局,已经尽职到这个地步了——
街面上罪犯犯下的事不放过,现在TM就连鬼都管,一个电话打过去就警监亲自带队上门。
这哪还是自己印象里那个‘出了事别找条子’的洛圣都警局?
阿切尔站在那里,脚底有些发软,后脊梁像是被什么凉东西轻轻擦过,心头只有一个念头:
条子馆现在这是来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从今往后,该缩的时候还是缩一缩吧。
就在阿切尔魂游天外、脚下发虚的当口,他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像一片压在天边的乌云,不重,却让人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
正好撞上肖恩在上车前侧过脸来,远远地朝他这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长,也就一两秒的工夫,却像是在他后颈上贴了一道冰凉的封条。
阿切尔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腿更软了。
他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
要是那笔买车的钱没给、那家丧葬费没送,此刻被铐在警车里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不,未必是警车,可能直接就是殡仪馆了。
说不定这会儿手下人正穿着黑西装,站在他的棺材旁给他念那篇他自己都念不下去的悼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