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从车内的手套箱里掏出一张登记表,笔帽拔开,像做一件日常流程一样开口问了一句,语气既不像审问也不像责难:
“姓名?”
男人没有犹豫,也没有那种常见的心虚抵抗,开口得很干脆,似乎早预料到有这么一天:
“阿波罗·纳什。”
“你为什么要寄居在这栋房子的地下室里?”
男人靠在车座靠背上,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像是被这个问题拽进了一段不太想回忆的画面里。
他顿了一拍,才开口,语气不算激动,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松弛:
“我...曾经是这栋房子的业主。有一天回家,正好撞见我老婆在床上跟别人打扑克。离婚,房子归她。”
“我是福特的汽车工程师,原本收入不错,但两个孩子抚养费加上她的赡养费,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
{诶呦?还是个高级技术性人才啊?}
“后来金融危机来了,我负责的产线停工,我也被裁了。一分钱收入都没有,抚养费断供,法院把房子也卖了。没钱了,我又没地方去……刚好看到这栋房子还在挂牌阶段,没人住,我就想起这里有个地下室,就偷偷摸进来了。”
“没想到一住就是三年。”
听到这里,肖恩心里默默地给眼前这个男人下了个定义:
{噢——这就是没有查理版命运的艾伦啊。}
同样是中年被生活一刀斩落马下,唯一不同的,是艾伦好歹有个哥哥兜底,而且他和妻子是因为感情不和而离婚的,好歹还不至于头顶一片大草原。
可眼前这位阿波罗·纳什,妻子出轨、房子被卖、工作被裁、抚养费断供,整个人像被生活一拳一拳揍进了地下室里,像只老鼠一样一蹲就是三年。
要是让某些杂志的资深读者看到了,肯定又要抨击肖恩,说肖恩这是在乱盖:
我阿美莉卡,作为人类文明的灯塔、国泰民安、物阜民丰、四海升平,怎么会有这么现实且残忍的剧本呢?
不存在的不应该的——
应该都是童话里那种美好的爱丽丝线才对。
阿波罗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那栋他住了不知多久的老房子,目光有些发空。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避肖恩的目光,也没有半点要辩解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很久、早已接受的事实,语气里有疲惫,但没有怨怼。
“那你为什么要放火烧这幢房子?”
肖恩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些许疑惑。
但阿波罗看到不远处艾萨克那双几乎能杀人的眼睛,整个人先是一愣,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纯粹到不带表演的困惑,反问道:
“...我干嘛要放火烧他们家?”
他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然后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还帮忙灭火了吗?”
阿波罗那张灰扑扑的脸上全是真诚的、不加掩饰的茫然,像是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虽然他目前的处境跟乞丐也没差多少,但在他看来,寄人篱下已经够理亏了,不偷不抢不伤人,是他仅剩的底线。
住人家房子,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最后反倒想当天罡当主人,那能行吗?
(艾伦:我感觉有人在内涵我,但是苦于找不到证据!)
可艾萨克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不住地抬高:
“前天晚上厨房着火是怎么回事?”
阿波罗的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看着艾萨克,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晚上我饿得不行,想着出来翻翻你家冰箱找些吃的......结果一进厨房,就看到灶台旁边已经烧起来了。”
“我当时吓坏了。”
阿波罗说话的时候语速快了一些,像是在尽力还原那个惊险的夜晚:
“但我在你家是寄居的,我不能露面啊......我只能摸到你儿子房间,把他弄醒,让他起来叫你们。我心想——小孩子醒了大喊大叫,你们肯定会醒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艾萨克的嘴唇微微张开,没说出话来。他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那天晚上:
孩子半夜突然跑进他们的卧室喊‘着火了’,他们冲过去时火势还没完全蔓延开,及时扑灭了。
当时只当是孩子睡眠浅被什么惊醒了,没有多想——
可从没想过,叫醒他的,竟然是躲在地下室里的这个陌生人。
艾萨克沉默了几秒,又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问题依然尖锐:
“那我女儿晚上总是出现在走廊上,你怎么解释?”
阿波罗这次没有犹豫,甚至带了一点‘你居然不知道这事’的语气:
“她梦游啊,你不知道吗?”
阿波罗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经触及了艾萨克的灵魂。
他说完之后,看着艾萨克那张愣住的脸,叹了口气:
“我晚上有时候看到她从床上站起来,光着脚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我当时也被吓到了。有一次她躺在地上直接睡着了,我本来想把她抱回床上去,但我不能暴露自己啊......所以我只能给她盖了条毯子。我们这种经济状况的人,因为感冒去一趟医院,太不划算了。”
阿波罗说话的时候没有避开目光,语气里没有闪烁,也没有心虚。
像一个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人,把最后一点实话都掏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站在一旁的肖恩听完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把这几年‘闹鬼’的时间线重新拼了一遍——
虽然自己在金融危机中赚了钱,但是亏钱的还是大多数...像这个男人就是其中一员。
而且时间线也差不多——
金融危机是三年前爆发的,而这幢房子三年换过五任房主,刚好对得上时间线,看来真是受到金融危机波及的家伙。
脚步声、挪动的物件、被盖好的被子、被叫醒的孩子,每一件都能对得上。
这根本不是什么灵异事件,而是一个失了业、失了家、失了体面、却没有失掉最后一点底线的男人,在暗处守着一家人,偷偷地做着一些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的琐事。
先前艾萨克还恨不得把这个人亲手送进大牢,可如今真相一层层剥开,他才知道自己是冤枉了好人。
哪有什么恶鬼索命、仇人作祟——
分明是一个躲在暗处的陌生人,在无声无息中拉了自家人一把。
误会一场,甚至可以说,这人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肖恩警官,我能不能......不起诉他?这样他就不用进监狱了吧?”
艾萨克说这话时语气有些犹豫,想问问是否可行。
肖恩还没来得及回答,阿波罗已经先开了口,语速飞快,双手敲了敲车门,语气中带着一丝迫切:
“别——一定要起诉我!一定要把我关进大牢里去!”
阿波罗说得斩钉截铁,甚至还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迫切,像是生怕艾萨克的好意真把他给救了。
这个回答,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谁也不曾想到,居然会有人主动要求把自己送进大牢,而且态度之坚决,简直像是在申请一个渴盼已久的名额。
艾萨克愣在原地,明明是出于好意想放他一马,对方却像见了鬼一样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嘴里还念念有词‘别别别’,好像不追究比判刑更让他害怕。
肖恩也被这反应弄得顿了一拍,但仔细一想,这场景倒也不算完全陌生。
让他想起之前一次出警,一男的和妻子吵完架被抓上了警车,结果那人坐在后座,满脸如释重负,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谢谢你们把我抓进来,这下我至少二十四小时不用跟她说话了。”
那股子庆幸劲儿,跟眼前这位阿波罗·纳什先生的表情如出一辙。
肖恩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年头,进监狱都成了一种解脱了?}
现在这个社会就是这么抽象——人咬狗不是新闻,狗咬人才算是新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