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是兵,匪是匪——
就像茅山道士天生跟僵尸妖怪站在对立面,宿命如此,终身搏斗,无需多言。
哪怕大多数时候双方都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没有撕破脸大动干戈。
但弱势且不占理的那一方,心里始终吊着一根弦,生怕哪天对方突然杀过来,把自己连根拔起。
就比如萨摩斯的顶头大佬、街区头目阿切尔,当一听到防暴车开进了自己的地盘,当即脸都变了色,后背一阵发紧。
他这种人,最擅长的除了做假账之外,便是参加葬礼和写悼词了。
毕竟洛圣都街头哪天不死人?
要是哪天一条街安安稳稳、没人挂彩,反倒不像洛圣都了。
可问题是,他向来是给别人写悼词的那一个,可从来没想过哪一天别人会给自己写。
比如今天阿切尔就在给自己的手下萨摩斯举办葬礼...
瓜达卢佩圣母大教堂后方的墓园里,一场庄严的葬礼正在徐徐进行。
然而,与其说是庄严,不如说是一场特意拿腔拿调的肃穆——
来客们衣着各异,但身上那些纹身、金链子和修剪得极短的发际线,还有腰间鼓鼓的吃饭家伙,明明白白昭告着他们的身份:
都是黑...呃...社会栋梁之材。
萨摩斯的遗体终于从洛圣都警察局法医检验室被领了回来,让他的家人得以为他办这最后一场体面。
只是他在冰棺里躺得太久了,又被枪打了几个窟窿,颅骨开了孔,胸腔剖了缝.
此刻的萨摩斯做到了真正物理意义上——
脑洞大开、敞开心扉。
由于他这副样子,让入殓师十分棘手,只能不得已给他盖上一层厚厚的彩妆,好让亲友们能在他入土之前,最后再‘瞻仰’一眼。
奈何这位化妆师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
不知道的以为底色是面粉,直接把萨摩斯脸上的粉底映得惨白一片,几乎跟白人的肤色别无二致。
若不是家人知道棺材里躺着的是谁,光是那张僵硬蜡黄的面孔,怕是连他亲妈都要愣一愣。
于是,在低沉的哀乐和神父的祷词之间,他的母亲、妻子和孩子哭成一片。
妻子搂着孩子低低地抽泣,孩子们懵懵懂懂地抹着眼睛;
而萨摩斯的母亲,则哭得最撕心裂肺。
她佝偻着背,整个上半身伏在棺木边沿,一只手抚过冰凉的玻璃罩面,像是还能隔着那层玻璃摸到儿子的脸。
嘴里念念有词,断断续续地喊着他的小名,旁人听不太清,只隐约分辨出一两句‘你怎么先走了’和‘妈还没看到你安稳下来’。
她这一辈子,含辛茹苦把这个儿子带大,没指望他成龙成凤,至少想着能看着他平平安安过日子。
不过凭借萨摩斯在街面上干的事情,姑且算是‘鳄鱼的眼泪’吧。
可如今,自己的儿子躺在里面,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化着一层跟他活着时毫无关系的妆,马上就要被泥土盖上,再也见不到了。
怎么能够不悲伤?
周围的宾客们摘了墨镜,面色沉重,面对这种场景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毕竟出来混,说不定下一个躺在棺材里的就是自己也说不定。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也有人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扫过,像是在评估今天的来宾阵容是不是够齐全。
墓园里的风吹过,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把神父念经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融进那一片低低的、压着嗓子不敢放声的哭声中。
“好,现在有请阿切尔先生,为萨摩斯先生致悼词。”
神父念完经文,合上手中的圣经,退后半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葬礼的流程由此进入下一环节——
由逝者生前的亲朋好友,上台说几句怀念的话,给这短暂的一生做个收尾。
在场的所有人里,没有谁比阿切尔更适合这个位置了。
他是萨摩斯的大哥,带着他入行、分他地盘、替他兜底,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
阿切尔在街面上混了这么多年,参加出席葬礼多了,到现在都已经穿出固定搭配了——
今天是一套蓝色西装,内搭白衬衫,领带选了黑色,不宽不窄,长度刚好压到皮带扣。
底下的小弟一见他这身打扮,心里就开始发毛。
因为老大穿蓝色西装,就意味着又有人死了。
就像讲笑话没人笑、树却笑了——
那就说明有人要倒霉了。
要不是太阳穴周围那圈刺青实在藏不住,远远望过去,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个大公司的中层经理、社会精英人士来参加同事的送别会呢。
不过也不算错,倒也算是‘社会精英人士’,就是得多加一个字——
黑!
阿切尔走上台,从身旁的手下手里接过那张写满悼词的纸,清了清嗓子,站在话筒前。
他低下头看了第一行,整个人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呼吸的间隙。
然后他抬眸,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低垂的头和泛红的眼眶,声音压得低低的,沙哑而缓慢,开始了念读。
风从墓园的树梢间穿过,把阿切尔的话裁成一段一段,断断续续地送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女士们先生们,感谢各位于百忙之中来参加萨摩斯先生的葬礼。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怀念一位伟大的朋友。”
阿切尔站在话筒前,语速放缓,语气压得很低。
“他是一位深受同事(帮派成员)拥戴、街坊爱戴的好兄弟——萨摩斯先生。“
此话一出,台下的悲伤气氛像被谁拧高了一个档位,哭泣声顿时加了几个分贝。
有人低头抹泪,有人抱紧身前的小孩,有人捶着胸口抽泣。
哭声从不同方向交错着升起来,像一阵被风搅动的潮水。
“萨摩斯为人仗义疏财,经常主动帮助街坊邻居练习自由搏击,还无私地为他们讲解枪械的基本构造与使用原理。”
“他竭尽全力帮助别人按摩胸口、锻炼肌肉,使得许多缺乏运动的朋友,也有了改善体格的机会。”
阿切尔念完这一段,脑子里嗡了一声。
{妈的,这谁写的词?打架就打架,掏枪就掏枪,怎么被编排得跟社区体育教练似的?我手下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才?}
他端着那张稿纸,尽量不让自己表情出岔子,但眼角还是微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他为人十分聪慧,极具数学天赋。无论是多么复杂的借款复利,他都能在第一时间算得清清楚楚,而且让你心服口服。真可谓是青少年的模范。”
{不行了,我有点憋不住了!}
阿切尔在心里把那个写悼词的人骂了八百遍,非得找出他是谁不可。
放高利贷能写成数学天赋,这得什么水平才能拐这么大一个弯?
他硬撑着往下读,语气依旧沉重,但内心已经在憋笑挑战的边缘疯狂试探。
“如果不是因为经济原因让他无法完成小学学业,恐怕如今他早已成为一名物理学家或数学家。好在后来他及时改正归...呃...改邪归正,加入到我们帮派...呸...我们公司这个大家庭,实现了人生价值。”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不知是被感动的还是被憋的。
“除了事业上取得的成就,他在生活中也心地善良:如果街坊四邻的妻子和女儿感到寂寞,他会第一时间上前帮忙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