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上楼换衣服的间隙，朱蒂斯躲在客用卫生间里，终于从那种浑身发软的状态中缓过劲儿来。
她伸手从墙壁悬挂的置物架上，取下那条深棕色高腰喇叭裤，手指还带着一点不自觉的颤抖，穿了两次才把裤腰提上去，拉链拉好，金属扣咔嗒一声扣紧。
然后朱蒂斯转过身，从旁边的纸盒里抽出一大叠纸巾，弯下腰，开始打扫战场。
马桶圈擦了一遍，地砖上可疑的水渍也擦了一遍，连隔了半米远的墙壁瓷砖都被她用纸巾来回抹了两下，确保没有任何残留的痕迹。
擦完之后的朱蒂斯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又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弯着腰一寸一寸地照过去，光柱在地砖和马桶底座之间来回扫射。
确认干干净净、毁尸灭迹之后，才把那团已经有些湿润的纸巾丢进马桶里，按下冲水键。
哗啦一声，水流旋转着把所有证据卷进了下水道。
听到那声冲水响，朱蒂斯的心跳总算从嗓子眼回落到了胸腔里。
她扶着洗手池的台面，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拧开水龙头，把双手伸到冰凉的水流底下冲了冲。
就在朱蒂斯抬起头看向镜子的那一刻，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
镜子里那张脸，红得不成样子。
双颊像被炉火烤过一样，从颧骨到耳根都泛着一层不均匀的绯红色，眼神还有些散，嘴唇上残余着被用力碾过的痕迹。
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大龙虾，搁在盘子里，热气腾腾地冒着残余的温度。
朱蒂斯连忙把手从水龙头下抽回来，用沾满凉水珠的掌心轻轻拍打自己的脸颊，一下，两下，冰凉的触感贴上滚烫的皮肤，激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她反复拍了几次，又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红色淡了一些，但依然明显。
于是朱蒂斯又深呼吸，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像在给自己做一套应急的心理复位程序。
等到镜子里那张脸看起来终于更像一个正常人了，她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她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从容，表情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朱蒂斯蹑手蹑脚地回到客厅时，预想中肖恩坐在沙发上等着她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客厅空荡荡的，只有从泳池方向一路蜿蜒到通向楼梯口的水渍，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湿漉漉的反光，像一条沉默的线索，标记着不久前有人从这里仓皇经过。
没有看到肖恩。
朱蒂斯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这样她就有更多时间恢复常态了。
她站在沙发边，深呼吸了两口，感觉心跳正在一点一点回落，脸颊的温度也在慢慢退潮。
就在朱蒂斯觉得自己终于快要重新做回一个正常的、体面的、离了婚但情绪稳定的成年女性时——
一双手从后面环抱住了她。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她整个人瞬间绷直了。
那颗刚刚平复下来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了一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荡漾起来。
但随即她又意识到，这个怀抱的手掌似乎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大、那么宽，力道也不太像，而且后腰的位置似乎还顶着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妈妈......”
那个稚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一点点犹豫。
朱蒂斯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原位，又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轻轻掰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小手，转过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杰克站在她面前，还穿着那身湿漉漉的黑黄潜水服，脚上的脚蹼已经脱了，露出两只被泡得微微发皱的小脚丫。
他脸上带着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符的心事重重的表情，像一个刚刚被迫接手了大人世界一半重量的小孩。
朱蒂斯弯下腰选择和杰克平视，语气尽量温柔：
“怎么了孩子，看你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嘴角保持着微笑，但心里那台小型发动机正在疯狂运转——
{别让他看到刚才我压在肖恩身上的那一幕，也别让他看到肖恩压在我身上的那一幕。}
{不要，不要，千万不要。}
这样一个画面出现在这个十一岁的孩子记忆里，都将是朱蒂斯余生都羞于面对的一笔。
“肖恩叔叔刚才跟我说了...”
杰克闷闷地说道：
“他说你和梅尔尼克医生分手了。”
朱蒂斯的脑子一时之间没转过弯来，反而先松了一口气——
{哦，原来是知道我和霍布分手的事了...我还以为你看到了我和肖恩...}
{等等...不对。}
{杰克知道我分手的事了？}
朱蒂斯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呆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心里瞬间翻涌起两种情绪，像两股方向不同的激流撞在一起——
疑惑和愤怒；
疑惑：
肖恩也不是那种爱传话的人啊，他怎么会把这事告诉杰克？
愤怒：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跟孩子开口，肖恩这么一搞，我被动到了极点。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涌上来的冲动，脸上维持着那个快绷不住的笑容，问杰克：
“肖恩叔叔...他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你和梅尔尼克医生分手了，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难过...“
杰克的语气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认真，像在念一句他反复练习过的台词：
“没事的，你不是还有我吗？你是我的妈妈，但你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有权决定和谁在一起，不和谁在一起。我没有难过。”
这番话从杰克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踩在了朱蒂斯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两行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止都止不住，像拧开了水龙头就再也关不上。
她一把将杰克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对方湿漉漉的小脑袋，肩膀微微颤抖。
这一刻，她觉得杰克就是上帝送给她最好的礼物——
哪怕和艾伦那样的人在一起蹉跎了十几年，哪怕那段婚姻耗光了她大半的耐心和温柔，能够换来怀里这个孩子，一切都值了。
杰克被她搂着，听着耳边妈妈压抑的抽泣声，有些不知所措。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刚才那番话让妈妈很感动，小脑瓜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我这么做了，肖恩叔叔应该会给我买那个超酷的游戏吧？等会儿回家的路上，如果我提出想吃冰淇淋，妈妈应该不会拒绝吧？}
朱蒂斯那阵感动劲儿到了差不多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卡住了。
不对劲。
十分里面有十五分不对劲。
眼前这个善解人意到近乎完美的孩子，真的是杰克吗？
以朱蒂斯对杰克的了解，对方此刻应该满肚子委屈、生气、甚至摔东西——
他怎么可能一点情绪都没有？
完全不符合这个人的人设啊。
朱蒂斯松开杰克，双手扶着对方的肩膀，认真端详他的脸。
那张小脸上没有沮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丝不高兴，反而透着一股‘我刚刚办成了一件大事’的得意。
“杰克...”
朱蒂斯直视着他的眼睛：
“是不是肖恩叔叔跟你说了什么？”
杰克正沉浸在即将拥有新游戏和冰淇淋的美好愿景里，被妈妈这么一问，脸上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
甚至带着一点点邀功的坦然，像一只刚刚叼回了飞盘的小狗：